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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血祭 蛮夷一骑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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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粒霜糖自璇玑指尖坠落,碎在雪地里,瞬间被寒风卷走。她盯着火堆旁那几块早已冷透、硬如石块的荞麦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这是那祖孙俩昨夜临行前,偷偷塞在她行囊最底层的。饼皮粗糙,却用最后半块发黑的饴糖,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糖渍小鹿。小妹塞给她时,眼睛亮晶晶的:“等将军醒了,给他吃,爷爷说将军吃了,伤就好得快了……”
邙山的北风卷着冰碴,抽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璇玑站在界碑旁,脚下积雪已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
“璇玑姐姐,将军是好人,你不要杀他好不好?”
小妹带着哭腔的余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炸开,清晰得令人心慌。璇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茫的雪原,和雪地上那两串早已被新雪覆盖得模糊不清的脚印——一串深重踉跄,一串稚嫩蹒跚。
一天一夜了。
就算是种人参,也该回来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界碑下,寒风卷着细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幽灵在耳边低语。
“姐姐,等我们回来,给你带最大的酸浆果……”小妹清脆雀跃的嗓音犹在耳畔,却骤然被脑海中血淋淋的画面狠狠撕裂——匈奴人狞笑着举起弯刀,雪亮的刀锋映出祖孙二人惊恐绝望的脸……
风越来越冷,卷着坚硬的雪粒子,砸得人脸颊生疼。远处,邙山黑沉沉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阴森狰狞,山巅隐约有诡异的火光闪烁跳跃,不似寻常篝火,倒像……祭祀人牲时冲天而起的怨毒烈焰。
璇玑喉咙发紧,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几颗能释放刺鼻烟雾、用以逃遁的臭味糖丸。她不敢去想许老汉和小妹可能遭遇的下场。
可那些破碎的、染血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疯狂闪回——
匈奴人狂笑着拖拽俘虏,刀刃割开喉咙时,温热的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小妹凄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那支刻着“平安”的黄杨木簪“啪”地断裂,簪头滚落,浸入粘稠的血泊;
许老汉被粗暴地按跪在地,卷刃的柴刀高高举起,冰冷的刀面上,映出他浑浊却不肯闭上的泪眼……
“不会的,他们只是迷路了……”璇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皮肉,试图用疼痛驱散这可怕的幻象。
可风中隐约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拼命摇头,那些影像却愈发清晰:染血的麻绳、雪地里折断的指甲、还有小妹至死都紧攥着的……那支木簪。
她终究还是踏过了那道界碑。
枯林死寂,雪光映着惨淡的天色。她本想隐匿行踪,悄悄寻找线索,可刚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粗粝的匈奴语混杂着肆无忌惮的笑声和马蹄声,便由远及近,逼仄而来。
她迅速缩到一方断裂的墓碑后,屏住呼吸。
一队匈奴骑兵正喧闹着行来,约二十余人,马鞍旁挂着劫掠来的酒囊和血肉模糊的猎物。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马后拖拽着几个沉甸甸的麻袋,袋身不断渗漏出深褐粘稠的液体——像是凝固的糖浆,又混着更暗沉的、令人作呕的猩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污秽不堪的痕迹。
“苍狼神赐的尤物!”为首的刀疤脸匈奴人勒住马,目光淫邪地落在璇玑藏身的方向,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这细皮嫩肉的中原娘们,够老子快活三天!”
“大哥,这可比咱们白天宰的那些老弱货色强多了!”另一个瘦高个匈奴人兴奋地舔着嘴唇,眼神像毒蛇般黏腻滑过,“剥光了绑树上,让弟兄们都开开荤!”
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种种令人发指的酷刑,笑声刺耳。
璇玑指尖发颤,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她悄悄捏碎袖中的一颗臭味糖丸,刺鼻的气味在掌心弥漫开。不能现在动手,不能打草惊蛇……她得先找到……
就在她准备将糖丸掷出趁机逃离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领头那刀疤脸匈奴人腰间晃荡的一件饰物,在惨淡的光线下骤然反光——那是一支黄杨木簪!簪头歪斜雕刻的并蒂莲已然碎裂,却赫然露出底下两个更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字迹:平安。
“喜欢这个?”刀疤脸注意到璇玑死死盯着的目光,得意地扯下那发簪,晃了晃。簪尾还缠绕着几缕枯黄细软的头发,明显是硬生生从头皮上扯下的。“刚才那个小丫头片子,骨头脆得很,老子还没尽兴就断了气……哼,临死还死死攥着这破玩意儿,费老子好大劲才掰开……”
几乎是同时!
旁边一个正在用柴刀劈砍枯枝取乐的匈奴兵,他手中那把刀——刀柄紧紧缠着一条眼熟的、浸透血污的布巾,那是许老汉从不离身的汗巾!卷刃的刀口处,甚至还挂着一小片带血的、粗糙的指甲!
那匈奴兵骂骂咧咧:“呸!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挺犟,挠了老子三道血印子!”
璇玑的呼吸骤然停滞!
世界所有的声音顷刻间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她盯着那支发簪,仿佛能看见小妹被拖行时,是如何用尽最后力气攥紧它,哭喊着早已嘶哑的“爷爷”;她盯着那把柴刀,仿佛能听见许老汉喉骨被勒断时,那声沉闷而绝望的碎裂声。
许老汉临行前那个焦黑却执拗的笑容,小妹偷偷塞给她最后一颗糖时冰凉的指尖……所有短暂温暖过的记忆,此刻皆化作喉间翻涌的、铁锈般的腥甜。
风雪凄号,却再也压不住她胸腔里沸腾炸裂的杀意!
璇玑缓缓抬起手,袖中特制的糖霜绳如淬毒的银蛇般滑出,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寒光。
血债,必须血偿!
她指尖猛地一弹,臭味糖丸破空射出,酸腐毒雾瞬间炸开,弥漫开来。
然而——
“哈哈哈!中原婊子就会这点下三滥手段?!”匈奴人非但不慌,反而齐刷刷扯出早已备好的、浸过药汁的皮制面纱,严实捂住口鼻。刀疤脸狞笑着踩碎地上的糖丸残渣,“早就防着你们这手了!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
二十几个匈奴人如饿狼般围拢,肮脏腥臭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淫邪的目光将她彻底淹没。
“先剁了她右手三根手指!老子最爱听娘们儿惨叫!”
“不如扒光了钉在树上,让兄弟们慢慢玩个够?”
“那老东西被勒死时眼珠都凸出来了,不知道这小娘们儿能撑多久……”
璇玑背抵着冰冷陡峭的崖壁,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缠绕的糖霜绳。寒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一双美目之中,血丝密布,红得骇人。
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冷又极艳的笑,纤指甚至轻挑了一下松散的衣带:“来啊。让你们都开心的话,能留我一条命吧?”
“真是识趣的娘们!”匈奴人□□着争先恐后扑来的瞬间,璇玑手腕猛地一抖!糖霜绳如银蛇出洞,精准缠住最先冲来的壮汉脚踝。她旋身借力,气力爆发竟将那名壮汉整个人抡起甩向半空——
“第一个!”
糖绳遇风瞬间硬化如刃,凄厉惨叫声中,半片耳朵混合着血沫飞溅开来。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淬毒的糖霜绳在她手中宛如活物,时而刚硬如铁,横扫劈砍,带起片片血雨;时而柔韧如索,刁钻缠绕,勒断颈骨喉管。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洁白的雪地迅速被粘稠的血液染成暗红。
最后,二十余名匈奴人皆被特制的糖霜绳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捆缚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璇玑指尖轻挑,绳结便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与糖霜混合,凝固成可怖的紫黑色。
“这毒,”她轻声说,声音冷得像冰,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几十粒赤红如血、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原本是给陆敬风准备的。可惜,你们先尝到了。”
她捏住刀疤脸的下巴,不顾他惊恐的瞪视,将一粒药丸硬塞了进去,逼他吞咽。“没有解药,一个时辰后,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她依次捏开每个匈奴人的嘴,看着他们喉结恐惧地滚动,将药丸一一塞入。
“别怕,不会立刻死。”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只是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退后几步,将染血的匕首“铮”地一声插在雪地上,刀尖寒光凛冽。
“指认吧。”她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谁杀了柴刀和木簪的主人?帮我杀了他,我就割断绳子,给他解药。”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互相瞪视。
但很快,药效开始发作。肠腹如同被无数烧红的刀刃反复绞剐,剧痛使得这些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蛮夷涕泪横流,惨叫哀嚎。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迅速压倒了所谓的兄弟义气。
“是兀良哈!”一个独眼匈奴人突然暴起,用被缚的双脚狠狠踹翻身侧的同伴,“他拿柴刀削那丫头手指时,还笑着说要串成项链!”
被指认的汉子目眦欲裂,竟挣扎着用头槌猛撞过去:“放你娘的屁!勒死老东西的是拓跋狼!绳子现在还带着他的血!”
“是巴图!”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匈奴人嘶吼着,眼珠充血,“他砍了那老头的头!”
叫巴图的壮汉暴怒:“明明是乌恩!他拿那丫头的簪子戳她眼睛取乐!我看见了!”
“你撒谎!是哈尔巴拉!他最爱虐杀小孩!”
咒骂、嘶吼、狂笑、痛苦的呻吟……场面彻底失控,混乱如地狱降临。他们像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狗,用尽身上一切能动的部位——头、牙、被缚在一起的身体,疯狂地撕咬、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只为了将那致命的罪名推出去,换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雪地被不断喷溅的鲜血染得越发猩红粘稠,宛如打翻了一大桶变质凝固的糖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终于,撕咬和挣扎渐渐平息。
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多处见骨的匈奴人——哈尔巴拉。他拖着一条断腿,踉跄着跪爬到我面前,手里高高举着一根沾满泥污和血渍、却仍能看出其形体的千年老参。
“给……给你!”他声音嘶哑破碎,眼中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最后的乞求,“那老头临死前死死护着怀里,他说他好不容易挖到了……放我走,你说的!我杀了他们,我都杀了,替你报仇了!”
璇玑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放你走?”她轻声问,仿佛带着一丝疑惑,“让你再去杀更多无辜的老人和孩子?”
哈尔巴拉瞳孔骤缩,绝望的嘶吼还未出口,璇玑已凝聚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邙山寂静的夜空,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坠,直落万丈深渊,许久之后,谷底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血肉模糊的撞击声。
风雪不知何时已渐歇。
璇玑弯腰,拾起那根沾染着许老汉鲜血和生命的人参,指尖轻轻拂过参体上的血痕和泥土。
“蛮夷一骑至,华夏十户亡。”她望着深渊,淡淡自语,“对蛮夷,无需诚信。”
她踏着彻底被鲜血染红的雪地,离开邙山。
手中那根千年老参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命。她眸光冷冽如万年寒冰,望向白虎军大营的方向。
“陆敬风……”她低喃,声音淬着恨,也淬着别的什么复杂难言的东西,“你的命,我亲自来收。”
白虎军大营。
主帅帐内,陆敬风躺在榻上,面色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前缠绕的绷带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水。
副将张顺跪在榻前,双目赤红,声音沙哑破碎,仍一遍遍重复着祈祷。
“愿以我十年……不,二十年阳寿!换将军一命!苍天开眼啊……”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死水,所有军医皆束手无策,面带绝望。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脚步声!
“校尉!校尉!”亲兵猛地掀帘闯入,因激动而语无伦次,“是……是璇玑姑娘!她回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