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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危月 而第四十九 ...


  •   那支淬着恨意的糖霜箭,裹挟着刺耳的风声,精准地没入陆敬风的胸膛!

      “噗嗤——!”

      箭镞上特制的倒钩瞬间狰狞绽开,狠狠撕裂玄甲与血肉!那是他们一同埋头钻研了无数个日夜才制成的破甲箭,本为穿透匈奴铁骑的重铠,此刻,却以最决绝的方式,洞穿了他的心脏。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璇玑冰冷颤抖的手背上,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箭簇上那暗红色的“糖霜”遇热血急速融化,却没有消散,反而诡异地在他伤口周围凝结成细碎而锋利的冰晶,折射着惨淡的天光,如同冬日里冻结的泪,死死嵌在他的皮肉之中,不断释放着蚀骨的寒意!

      陆敬风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踉跄着后退,碎星枪猛地插入冻土,堪堪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唇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灰白。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因无法承受的剧痛而微微涣散,却仍固执地、死死地钉在璇玑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碎裂的、难以置信的痛楚——
      她竟真的信了那些谎言。
      信了他会举起屠刀,染指她的国,屠戮她的族人。

      “杀了她!!”身旁爆发出张平雷霆般的怒吼!环首刀出鞘的龙吟撕裂空气,寒光一闪,直劈璇玑毫无防备的后颈!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张顺横盾死死格挡在璇玑身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盾牌内部的皮带。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张平目眦欲裂,盛怒之下,虬髯几乎根根倒竖!

      “哥,你看将军!你看将军啊!”张顺双目赤红,强忍着眼眶里翻滚的热泪,声音嘶哑地低吼。
      张顺猛地回头。

      只见陆敬风唇瓣翕动,鲜血混合着破碎的气音从唇角不断溢出,他却固执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放……她……走……”
      张平虎目含泪,刀尖仍颤抖地指着璇玑,恨声道:“可她差点要了将军的命!!”

      陆敬风艰难地摇头,眼神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坚定。他信真相终有大白之日,只要他渡过这次考验。。
      张顺死死按住兄长握刀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璇玑姑娘,你好好想想,若将军真是屠戮卫宫的凶手,为何我们白虎军每攻下一座匈奴城池,必下令‘秋毫无犯’?为何从不劫掠百姓一分一毫?”他猛地指向营门处那面虽被烽烟熏染、却依旧挺立的“秋毫无犯”军旗,神色悲壮。

      璇玑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怀中的竹篮跌落在地,那些颜色各异的药糖滚落出来,混着泥土与他溅落的鲜血,碎了一地狼藉。浓郁的薄荷味与血腥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她的头颅骤然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入太阳穴!那些被强行篡改、植入的记忆如同最毒的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攻城将领的脸在猩红的记忆碎片中扭曲、变形,最终,竟缓缓定格在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上——那人眼尾,赫然点缀着三颗妖异的朱砂痣!

      “是他……”她捂住几乎要炸裂的头颅,冷汗涔涔而下,牙齿咯咯作响,“不是他……”

      张平冷冷收刀,声音如同淬冰:“再敢伤将军分毫,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张顺却望着她惨白如纸、被痛苦席卷的脸,沉沉叹息一声:“璇玑姑娘,若你真想报仇,不如先想清楚——那日带头攻进卫王宫、下令屠城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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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璇玑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十指死死抠进泥土,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的凭依。记忆中的烽火灼烧着颅骨,那个攻城将领的面容在血与火中忽明忽暗——眼尾三颗猩红朱砂痣如同诅咒,银甲下摆碾过一具又一具熟悉的尸体……她拼命想看清那张脸,眼前却猛地一黑!

      只剩下一双温暖的手,带着绝望的颤抖,从身后死死蒙住了她的眼睛。
      二哥长卿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璇,别看。让二哥知道就好。”

      “姑娘!”张顺追出辕门,手中紧紧攥着一包治头疼的药粉——那是将军昏迷前,用最后一丝清明反复叮嘱一定要带给她的。风雪卷走了大半药粉,如同他们此刻飘零的命运。“至少等天亮,雪太大了。”
      “滚开!离我远些!”璇玑踉跄着后退,险些撞上枯死的树干,声音破碎不堪,“你们……你们白虎军……都沾着我族人的血!”

      五里外的乱葬岗,积雪深可没膝。璇玑体力不支,一头栽进冰冷的雪坑。怀中的油纸包散开,几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臭味糖丸”滚落出来。
      那诡异的气味立刻引来了不速之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
      “我家主子请姑娘前去喝茶。”来人声音尖细,腕间冰蚕丝一闪,如同毒蛇般缠向璇玑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中的银铃轻轻晃动,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迷魂香气!

      璇玑佯装瘫软,却在对方俯身查看的瞬间,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与腥甜瞬间冲散迷香的混沌!她眼中厉色一闪,猛然将藏在袖中的辣椒糖粉狠狠拍向对方双眼!

      “啊——!贱人!”细作捂眼发出凄厉惨嚎!
      璇玑趁机甩出小巧的糖霜弩!咻咻咻——三支糖箭精准钉入其膝窝,遇血瞬间凝结成坚硬的冰枷,将其牢牢锁在原地!

      她抓起地上那几颗气味惊人的臭气糖丸,狠狠塞进对方衣领,声音冰冷彻骨:“告诉你主子——”
      “轰——!”
      糖丸猛地爆炸!虽威力不大,气浪却足以掀翻两人!

      璇玑重重坠入黑暗前,恍惚听见细作撕心裂肺的咒骂:“疯子,你们兄妹都和主子一样……都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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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声惊起寒鸦一片。

      再睁眼时,火光摇曳如豆,温暖驱散了刺骨的寒冷。璇玑发现自己蜷在一处破庙的草席上,喉间泛着参汤特有的苦涩余味。
      “恩人!您可算醒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颤巍巍捧来粗陶碗,老泪纵横,“去年……匈奴杀进我们村,反抗的都死了,没力气反抗的,都被抓去炼铁……我这把老骨头,挨了三十鞭……”他掀开破烂的衣袖,手臂上狰狞的疤痕交错如蛛网,“我那才十岁的小孙女……被他们拖去‘花女营’……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送进匈奴大将的帐子里……是陆将军!是他带兵杀了进去……”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安静地坐着,身上紧紧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玄色披风,发间别着一支粗糙的黄杨木簪。簪头上,“平安”二字笔走龙蛇,透着霸气与不羁。

      “小妹说,将军找到她时,闭着眼给她披上自己的战袍。”许老汉掏出一块黑乎乎、卖相极差的焦糖块,“还塞给我这个,说‘含着,能顶饿’。”

      璇玑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接过那块糖。

      糖块粗糙发黑,是她去年硬塞给陆敬风的“强行军粮”——混了麻油、艾草和蜂蜡,难吃得他曾直言“能噎死人”。
      她声音低哑,如同梦呓:“明明说难吃得能噎死人,还留着。”

      许小妹突然凑近,将另一块快要化开的同样黑乎乎的糖块放在她掌心,那糖黏腻地沾着皮肤,散发出一种古怪的甜味:“将军说,这是世上最救命的糖。”
      破庙外风雪呼啸,雪粒扑簌簌砸在窗棂上。许小妹望着跳动的火光,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一支小调。

      那旋律婉转熟悉,如同温柔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记忆深处。
      璇玑猛然抬头,这支《梅梢月》……是卫宫流传的小调!更是陆敬风凯旋那日,她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得胜归来的大军,心绪复杂间随口哼唱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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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敬风的白虎帅帐内。
      血腥气混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高烧持续了三天三夜,军医换了一轮又一轮,珍贵的药材流水般灌下去,却像泼进了无底深渊,不见丝毫起色。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不对,将军的伤不该恶化至此!”张顺死死盯着药渣,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这药方明明是对症的!可将军的脉象为何越来越弱?!”

      张平暴怒,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你他娘是不是在药里动了手脚?”

      老军医面色惨白如纸,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啊将军!”
      无人察觉,夜深人静时,总有一道黑影悄然潜入,将一小撮无色无味的“寒心草”粉末,无声无息地撒入新煎的药汁之中——此草与陆敬风所服“活血散”药性相克,能无声无息地腐蚀生机,延缓伤口愈合,最终耗尽元气。

      黎明时分,军医再次跪倒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手里捧着一碗新煎好的、黑褐色的药汁,声音发颤:“将军该用药了。”

      榻上的人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如纸,唯有胸膛那道被糖霜箭撕裂的伤口依旧狰狞,周围凝结的诡异冰晶虽已化去,却留下了深重的青紫色疤痕,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溃烂依旧。
      忽然,陆敬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唇间溢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喃:“灭……匈奴……”

      守在一旁的张顺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地默默数着——这是将军今日第二十七次在昏迷中喊出这句话。
      而第四十九次,他唤的是另一个名字。
      声音极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眷恋与痛楚。

      “璇……玑……”

      军医第三次更换药方,可灌下去的汤药却像最烈的毒汁,激得他猛地侧头,呕出一大口粘稠的黑血!——细作掺入的寒心草与活血散药性猛烈相冲,正在他体内疯狂地蚀骨灼心!
      张顺不忍再看,猛地跪倒在帐中简陋的神龛前,额角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猩红的血印:“求漫天神明开眼,小人愿折寿二十年!换将军一线生机!”

      张平一脚踹翻翻滚的药炉,揪住老军医的领子狠狠抵上刀锋,声音如同受伤的困兽:“老匹夫,再治不好将军,老子先剐了你祭旗!”

      炉灰飞扬,弥漫帐内。无人注意,帐外阴影处,一道黑影悄然闪过——那被收买的军医袖中藏着的寒心草粉,正簌簌落入新煎的药罐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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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的狼头旗,已密密麻麻插满了邙山北麓,如同蔓延的瘟疫。

      张平挥刀砍翻一个攀上城垛的匈奴兵,热血溅了他满脸。他还来不及抹一把脸,一支流矢便呼啸而至,狠狠射穿了他的肩胛!
      他闷哼一声,回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那里,本该立着银甲红袍、如同军魂定海神针般的身影,此刻却只有浓郁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无力地飘散出来。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嘶吼着劈断云梯,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他眼睁睁看着那面代表着白虎军信念的“秋毫无犯”旗,被匈奴的火箭点燃,烈焰吞噬着旗帜,如同吞噬着将士们眼中最后的光。

      将军不醒,军魂已失。
      “张校尉!”副将满脸血污,匆匆跑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字条,压低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军中有细作!”

      张平眼神一厉,接过字条,看到那熟悉的、略显稚嫩却带着决绝的笔迹,瞳孔骤缩:“谁?!”
      副将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璇玑姑娘设法递来的消息。她说小心军医,她留意过他给伤兵开的药,熬煮前和熬煮后,气味有细微不同,恐怕被动了手脚!”

      张平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那碗刚刚滤出、还冒着热气的药汁,凑到鼻尖狠狠一嗅——当归、黄芪、人参……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腥涩气!是藜芦,不,是比藜芦更阴毒的寒心草!

      “混账东西!”他狠狠将药碗摔在地上!漆黑的药汁溅落在尘土中,竟滋滋作响,冒起诡异的白烟!

      千里之外,摘星楼。
      暖阁内熏香袅袅,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杀伐之声。
      陆今安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怀里紧紧搂着面色苍白、身体僵硬的长卿。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军报,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念着:“白虎军节节败退,邙山失守,匈奴连日攻城,我军死伤惨重……”

      他的指尖在“陆敬风重伤昏迷,性命垂危”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仿佛在欣赏什么杰作。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侧过头,温热的呼吸灼烫着长卿冰凉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听见了吗?我的好五弟就快要死了。”

      长卿浑身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色。
      陆今安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逼他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盈满危险魅惑的凤眸。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妖冶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内容却令人胆寒:“你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他低头,冰凉的唇几乎贴上长卿颤抖的耳垂,气息灼热而危险:
      “到时卿卿可要信守诺言。”
      “把你……狠狠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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