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木鸢惊梦 若那小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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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第八次把糖浆抹在长生刚雕好的木鹊翅膀上："三哥的机关鸟比匈奴糖人威风多啦！"她故意让蜜糖顺着虎头银锁滴落，那是长卿今晨亲手给她系上的，"若能看到朱雀街的糖画貔貅..."
"《墨经》有云..."玄衣青年慌忙用榫头接住糖珠，木屑纷飞间已雕出微缩灯市，"不行不行，戌时三刻匈奴商队要过朱雀街，那群蛮夷坏得很。"他浑然不觉璇玑正悄悄解下跟踪她的铃铛，就像一个月前没发现她偷换了机关木人的枢纽钥匙。
璇玑低着头："那年三哥给我做会飞的糖凤凰，二哥气得折了三十七根竹篾..."泪珠烫得长生手背发颤，机关箱里沉睡的木傀儡突然开口："璇玑，不哭。"
这招是去年上巳节她发明的催泪术——用蜂蜡封存姜汁抹在睫毛，果然逼得长生扛起璇玑冲进人海。他们都没听见暗处匈奴人腰间的骨铃，那些镶着狼牙的革囊里，还沾着上月失踪幼童指甲缝里的糖霜。
当璇玑的糖丝缠住陆敬风银、枪时，长卿正捏碎第六枚铜钱卦。卦象显影的狼瞳刺得他玉冠生寒："二十八宿阵的翼火蛇方位，怎么会有糖浆血气？"
"根据《考工记》车舆四维..."长生突然举起震颤的木鸢，羽翼间糖晶竟凝成小珍珠笑涡，"璇玑在巽位吃杏酪！"
长卿眸底寒芒如刀，玄色大氅挟风一卷，裹着那卷《甘石星经》便破空掷向胞弟面门！ "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说笑？你可知匈奴祭司最爱用童男女的心头血调朱砂？”他齿缝间逼出寒气，字字淬冰，“你竟敢纵她独行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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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足尖轻点，正要将糖人递还摊主，草棚四角忽地骨碌碌滚来三只檀木傀儡！关节榫卯中，豁然淌出三哥长生又急又颤的声音："阿璇快看，三哥做出了会翻跟斗的木头人，快回来，不然三哥就送给阿奴了！"那傀儡的鎏金眼珠滴溜溜飞旋，比西域胡旋女的眼波更勾魂摄魄，缝隙间却溢着她最熟悉的杏花蜜甜香。
"是墨家非攻机关术！"陆敬风本能地挡在璇玑面前，却被璇玑推开："你瞧它金眼睛转得多妙，我三哥真是巧夺天……"最后一个“工”字未及出口，三具傀儡竟凌空炸裂！漫天桃色糖霜如霰雪迸溅，瞬间将她吞没在一片甜香迷雾中。
"你真不怕死！"长卿拎起小璇玑后领，"上月谁被糖人卡住喉咙？前岁谁掉进青铜鼎？"他每说一字，暗卫就多封一家糖铺。
璇玑讨好地举起糖人，"二哥生气的样子比我的糖人还好看！"她把糖人捏成兄长模样："二哥你看，它也会唱'皎皎白驹，贲然来思'..."
见二哥不为所动，她换了说辞，“二哥不要生气嘛，三年…三年内我定学透那《诗》三百！” 璇玑眨巴着眼，拽住长卿的袖口晃了晃。
“三年？！” 长卿眸中厉色乍现，一把将她后领拎起，“竟还敢提三年？想当年，我十五日便能将《风》《雅》《颂》倒诵如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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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第七次调整窥天镜角度时，璇玑正把糖浆抹在长生袖口。青铜镜筒里流转着墨家机关城特有的冷光，镜缘镶着的却是长卿一年前遗落的发带残片——那是他用十匹蜀锦从浣衣婢女手中换来的。
"长卿训斥小珍珠时，眉峰蹙起的弧度更胜广寒桂影。"他舔舐着镜面倒映的长卿侧脸，脚下堆积着六十幅炭笔小象，每张都记录着卫国二公子不同时辰的神态。最旧那张边角烧焦的，正是长卿去年怒斩匈奴细作时，他躲在祭天台梁柱上临摹的。
暗卫铃铛猝然锐鸣的刹那，陆今安听着满城稚子欢唱的童谣，唇畔竟绽开一丝缱绻笑意：“长卿你看…小璇玑这贪顽心性，不正像一把最趁手的钥匙，恰好能捅开那扇——”他尾音浸了蜜，悠悠吐出禁忌之境，“——裹着糖霜的幽冥门么？”
他太清楚了。每一次璇玑濒临险境，长卿那双向来沉静如古潭的眸子里，便会燃起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碎光——那是焚尽八荒也难平的暴怒。
“多美的惊惶啊…”陆今安痴迷地凝视着长卿狂奔的身影，仿佛欣赏一幅绝世的工笔，“真像…一只被永锢在琥珀里的金凤。”此刻他脸上漾开的笑，艳若浴血初绽的芍药，眼底却淬着能割裂月华的薄冰——美得惊心动魄，怖得令人齿冷。
朱雀长街骤然被暗卫铁甲无声楔入时，陆今安正垂眸调试一架新斫的窥心鼓。乌沉鼓身中央，蒙着块异常剔透的玄色皮膜——那是长卿冬狩首猎的玄狐整皮，被他以秘药反复浸渍鞣制，最终凝成一片半透的琥珀。更诡谲的是，随着他指尖轻叩，鼓面每一次微颤，竟与远在长街那头的璇玑鬓边一支蝶簪触须的震颤同频共振。
当长卿暴怒的身影冲破人群，一把攫住偷溜的璇玑后领时——
“嘀嗒…”一滴暗红药液从陆今安指尖坠在鼓面，晕开微小涟漪。他侧耳屏息，仿佛能穿透人海，攫住猎物般捕捉着长卿胸腔里那濒临爆裂的搏动，唇齿间碾出破碎低喃：“听见了么？这脉响…比屠城擂破的百面夔牛战鼓…更动魄，更稀珍……”
这相思蛊，真令人上瘾啊。
陆今安指节悬停在冰冷的窥天镜铜钮上，骤然凝滞。
镜筒深处：璇玑正拽着长卿衣袖，颊边梨涡如盛蜜糖——
这娇憨情态，竟分毫不差地、撞破了封存五载的雪夜寒幕，与彼时烛火下那个踮脚赧笑的幼小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成双。
那年隆冬晋宫夜宴，兽炭烘得殿阁暖融，晋王陆清河擎着夜光杯中潋滟的葡萄酒浆，忽而含笑睇向阶下："孤听闻卫宫有颗小珍珠，擅将滚蜜熬成糖画。甜物最宜平息躁气——景明啊，你说将她配予今安疗疾，岂不妙极？"
陆景明仰首将冰鉴里镇着的寒食酒一饮而尽。酒液淬骨的冷，冻得舌根发麻，将那句翻涌的“不可”生生封冻于喉间，"父亲圣裁，臣岂敢妄议。"
"可惜了。"陆清河漫不经心摩挲着西域新贡的、盛满赤血晶砂的玛瑙罐，像把玩一块温玉，“今安性若燎原之火，终是…难堪宗庙重器。”
陆景明望着父亲眼中那簇被酒气与权欲煨烫的餍足火光，万语千言终化作喉头一粒冰渣。舌尖滚了滚，唯余静默浸透骨髓。
陈春生晃着半壶残酒，"听闻卫宫那小珍珠鼻尖生着朱砂瘤，倒是与你书房挂的镇鬼图..."话音未落，陆今安手中玛瑙罐已拍碎在他鼻梁，蜜色糖丝混着鼻血淌成滑稽的赤蛇纹。
"哎哟喂，挺甜的，公子的手艺比膳房还绝！"陈春生抹了把脸，蘸着血糖在案几画了只独眼乌鸦，"您瞧，这像不像上月在太庙撞柱的你..."他突然被陆今安掐着后颈按进冰鉴，眼皮被冰块割出梅枝状的血痕。
满堂烛火被拳风惊得乱颤。陆今安抄起青铜酒爵砸向挚友头颅，却在最后一瞬转了方向，爵底堪堪擦过陈春生耳际，"你当某是陆景明那伪君子？"他掐着陈春生咽喉提起，看对方涨红的脸倒映在满地的赤血晶砂里，突然感觉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子时梆声未落，陆今安已解开晋宫最烈的乌骓。他蘸墨在鞍鞯画出卫宫地图。戍卫的惊呼被抛在身后，乌骓踏碎十二道城门铁锁时，月光正把血迹浇铸成指路符。马蹄踏碎卫境薄冰，怀揣的淬毒匕首贴着心口发烫。翻越宫墙那瞬，梅枝积雪落进后颈，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类似冰裂的轻响。
他怀中的玄铁匕首已淬好"红颜枯"——这种毒会让面容丑陋者浑身溃烂而死。陆景明咬着镶狼牙的护腕，盘算着若那小雀儿当真丑陋，便将她尸身吊在晋国城楼，让父亲看看他钦点的新妇是何等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木鸢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