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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糖霜初逢 糖浆渗进皮 ...

  •   五年前,上元夜。
      兰溪朱雀街的糖雾里裹着墨香,十二岁的陆敬风攥着《六韬》竹简,被人潮挤到糖画摊前。墨绿深衣里裹着单薄身板,少年望着满街提兔儿灯的小童,眼里一抹失落——翼城的雪该压弯家门前的老梅枝了。

      “小公子看看糖画。”陆敬风被糖画摊主揪着墨狐裘不放。少年初入王都,银枪挑得开匈奴铁骑,却挑不破小贩的漫天要价。他耳尖红得要滴血,指尖紧攥着绣北斗纹的荷包,那是临行前阿娘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三文钱的糖人你要三两?"
      摊主激动地提着他的衣领,"三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不给钱老子绑了你,苍狼神最爱活剥你这种细皮嫩肉的祭品!"激动下,摊主的口音带着匈奴人学雅言的吃力。

      "三哥快看!朱雀街的星象灯阵!"
      脆生生的惊呼惊散陆敬风的乡愁。墨家机关棚下,藕荷色襦裙的小璇玑正踮脚戳弄木人关节。她身后跟着个扛圆规矩尺的青年,玄衣上墨斗线还沾着木屑。
      "巽位齿轮少了两齿。"长生突然钻进机关棚,"阿璇自己玩会儿,莫过酉时..."话音未落,木人胸甲弹开的机簧已勾走他全部心神。
      璇玑的糖丝绳缠住飞走的纸鸢时,正撞见陆敬风被糖画摊主揪着不放。少年的手紧握着,墨狐裘沾满饴糖,倒像只误入甜腻战场的幼虎。

      他眉眼像极了景明哥哥,若在此见景明哥哥遭此折辱,她定要像往日那样……彼时璇玑尚且懵懂,不知这纠缠怨恨,不是起于卫国倾覆,而是悄然藏在一盏盏最是寻常的——走马灯碎落焰火的瞬间。
      扎双螺髻的小娘子从人群钻出,画笔在指间转出残影:"老伯,你看我画的猫如何!"璇玑踮脚在草靶上勾了笔,歪嘴小猫顿时活过来,叼走了摊主手里的绣黑鹰的荷包。摊主哇哇大叫,叫嚣着要绑走二人见官。璇玑趁乱拽着陆敬风躲进草棚,她手里的糖霜粉哗啦啦倾覆,在少年肩头铺开银河。

      "这是死门变生门的阵法!"陆敬风耳尖通红,盯着璇玑的脚步。小娘子发间桂花香混着木屑,比他推演过的任何兵阵更惑人。

      璇玑突然将糖人塞进他手心:"带你去看朱雀街!"她拽着少年穿梭灯海,学着三哥给他讲解的腔调,拿画笔指点江山,"那是兑卦糖虎,这是震位龙须酥..."
      陆敬风却觉得此地可为战场,可用兵法排兵布阵:"坎位糖画摊可设伏兵,离卦灯笼阵宜火攻。"

      "伤口要画坎卦..."看到他虎口都是淤青,璇玑蘸糖浆往他虎口画卦,浑然未觉陆敬风耳尖红过卦棚灯笼。
      "哪有人用糖给人治病的?"陆敬风突然出声,目光却黏在她鬓边晃动的发簪上。他在塞北生活过五年,那是抵御匈奴人入侵的一道防线。塞北从没有这样甜味。
      陆敬风还在愣怔间,小娘子的画笔沾了糖浆点在他被摊主撕烂的衣裳上,糖浆渗进皮肉时,他听见心跳在血脉里流转的声响。

      "笨啊!卫国谁人不知,伤口上画坎水能镇痛..."她说着随口胡诌的话,全然未觉少年的耳尖已红过天街灯火。
      陆敬风猛地扣住她手腕。璇玑袖间糖粉簌簌洒落,溅起星子般细碎的光,映在他陡然幽深的眼底。只听得他嗓音低哑,几乎碾碎了周遭喧闹,"你胆子太大了。"
      璇玑心头一撞,偏要扬眉逞强:“哼,你心房那点动静...吵得我连灯草吐息都听不清了。”

      陆敬风正要反驳,话音未落—— “快看!”璇玑倏然指向夜幕。一点流火曳过天际,恰巧点燃城楼高悬的灯笼。
      未及细赏,巡夜卫兵的呼喝已如潮水般涌近,分明在搜寻某位“出逃”的小公主。璇玑心下一紧,扯住他袖角便往道旁草棚里钻,两人齐齐跌入蓬松的稻草堆中。

      逼仄的草隙间,陆敬风那柄银枪的冷硬枪纂,不偏不倚硌在璇玑腰间的玉佩上。她发间清甜的桂子香,混着未散的糖霜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璇玑耳根发烫,却偏要在他颈侧低声说:“喂…还有你那擂鼓般的呼吸声,吵得我连星星都数不清了!”
      "这是战甲共鸣!"少年猛地侧过头去,染着霞色的耳根却暴露了几分。他墨色狐裘的毛锋不经意间拂过她鬓边珠花,带起一阵细微酥麻。

      待追兵铁靴声渐远,璇玑这才从怀中摸出一枚青玉平安扣。白日里,集市小贩将哨子吹得金蝉嘶鸣,她瞧着新奇,随手撒了五钱银子买下。此刻她却托在掌心,带着几分强词夺理,塞进少年紧握的掌中:"你太凶了,这个给你镇煞气!"
      “你才……”陆敬风讥讽的话正要说出口,却见璇玑灵巧的指尖已缠绕着金黄油亮的糖丝,正编作一束小巧剑穗。她踮起脚,将那甜蜜的穗子系上陆敬风手中的银枪,得意地示范道:“若遇上恶人,便这般旋枪——”

      少年耳尖通红,依言下意识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枪身疾旋间,那糖丝竟被拉得绵长细韧,在两人周围划出流光溢彩的圆弧! 。
      璇玑眼睛一亮,趁机就着这抻开的糖丝凌空飞走、勾连盘绕,眨眼间一幅微缩的“千里江山”便在枪尖之下逶迤展开!
      “妙极!作攻城战车正合用!”陆敬风眸中迸出精光,指尖在糖线勾勒的层峦间比划,“轮轴处若加装倒刺狼筅……”

      “那得多蘸些麦芽糖浆才顺滑!”璇玑笑嘻嘻截过话头,摸出随身画笔蘸糖,在黄澄澄的“山岩”上疾画起榫卯机关。陆敬风凝视着她笔下那些连墨家巨子也难解的繁复纹路,唇角竟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温煦弧度,连他自己也怔忡了一瞬。碎雪般的糖粉簌簌飘落,四周人声、灯火……都像隔了层蜜糖,凝固在暮光弥散的街角。

      “你…名字如何写?”陆敬风喉结滚了滚,像问军机要务般绷紧下颚,才挤出这句。
      “璇玑呀——”少女晃了晃手中两团金灿糖人,糖浆裹着晚风,在她指尖拉出蜜色光痕。她信手扯过包糖的油纸,糖渍淋漓写下“璇玑”二字,最后一竖拖得翘到天边,“喏!北斗魁星就是它!”

      笔划歪扭如狗爬,她偏托着腮满脸得意。
      陆敬风盯着那团鬼画符,忍了又忍终于挤出刻薄话:“你家先生开蒙的戒尺…太钝。”嘴上这般说着,却不着痕迹一拂,将那张糊满蜜的糖纸卷入掌心,悄然摁入袖中暗袋的丝缎夹层。

      与此同时,长卿拎着被齿轮卡住的长生出现在街角,玉冠映得满街灯火黯然失色:"璇玑呢?"
      长生从袖中抖出榫卯机关图纸:"根据墨家定位术..."玄衣青年突然瞳孔发亮,"这木人关节竟用阴阳家五行轮!兄长快扔三枚铜钱,它还会算卦呢。"

      长卿叹气,他从没有靠谱过,他脑子抽风了才把璇玑交给他,说到底是他的错。暗卫还没找到璇玑,他放心不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我要璇玑定位!"长卿甩出六枚铜钱,卦象直指陆敬风藏身的木马,惊起满街孩童传唱:"卫宫有玉兮,倾城难描..."

      戌时三刻。
      "巽位有杀气!"陆敬风突然按住璇玑。三只木傀儡围住二人头,为首的木人捧着糖画开口:"阿璇快来看三哥的新发明~"声线竟是长生用机关术仿的。
      "是三哥的新玩具!"璇玑蹦跳着要追,手里的糖人落进少年掌心。

      陆敬风攥着糖人结结巴巴:"明日申时..."话未说完,长卿已拎着哭丧脸的璇玑远去。
      "二哥是天下第一美玉!"璇玑扑进长卿怀里,手里还拿着糖人,"二哥是九天玄玉雕的!那些姐姐说想把你雕成玉人供着..."
      长卿冷笑捏碎糖人:"禁足三月。"

      少年紧握糖人,未察觉璇玑在寻找他的身影,更未察觉阿斯兰的骨铃在十里外轻响,那时命运的糖丝早已缠住两人脚踝。
      戌时末刻,陆敬风站在朱雀街中央,掌心的糖浆被北风吹硬。他不知道,十里外璇玑正被塞进回王宫的马车,更不知暗处陆今安痴望着长卿侧颜,将新谱的《卫玉赋》弹成忧愁的相思曲。

      此后经年陆敬风常在朱雀街推演兵阵,怀里揣着风干的糖人。当塞北初雪落满银枪,他已在糖画墙上刻下第三百六十个"璇"字——最后一笔没入糖浆时,卫国灭国的烽火正烧红北境天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糖霜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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