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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园一瞥 “待我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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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骑在长卿肩头摘梅时,陆今安刚撬开玄武闸第七砖。
"二哥再举高些!"脆生生的童音刺破雪幕。陆今安瞳孔骤缩,见梅枝簌簌抖落积雪,露出个裹着胭脂红狐裘的团子。团子一样的人踮脚去够横斜的绿萼梅,可她的手离花枝始终差三寸,急得原地蹦跳时像只炸毛的雀儿。
暗处的窥视者突然发现,那些说璇玑丑的人真正惧怕的,是她与长卿如出一辙的、能破开混沌的璀璨笑涡。他捏碎冰棱,霜刃在掌心刻出血色印记。陆景明私藏的璇玑小像,不及此刻长卿垂眸浅笑的半分风华。此刻,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颅内铮鸣。他咬破指尖,在城墙抹下赤砂印记。
“等着瞧,长卿…”他舔去指腹残血,舌尖腥咸滚烫,唇边却勾起餍足的笑容,“待飞火连霄、城阙崩摧——某定要你亲眼瞧着,那颗你捧在掌心的小明珠…如何被铁蹄碾碎在血泥里!”
玄衣少年从背后单手捞起小妹,雪色广袖垂落如鹤翼:"数到三。"长卿声线还带着变声期的微哑,托举的动作却已显出世家公子的利落。璇玑突然腾空惊呼,慌忙抱住兄长脖颈:"太高了太高了!"
"方才是谁说要摘'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那支?"长卿故意将小妹举得更高,惊得她攥紧自己发带。陆今安看那位传说中"明月映雪"的卫二公子单手托起小妹,剑锋般的指节穿过花枝,折梅时竟带着沙场挑敌将咽喉的凌厉。
璇玑终于攥住最高处的梅枝,得意晃着脚上珍珠履:"等我长到二哥这么高..."她突然被长卿转了个方向,迎面撞见梅梢新月,"呀!月亮也被我摘下来了!"她指着天上最耀眼的一颗星辰,"这是二哥教我认的北极星!"雪花般纷飞间,最高处的绿萼梅已落入兄长掌心。
长卿闷笑着将小妹放在肩头,单手扶住她脚踝:"站稳了,小矮子。"璇玑立刻揪他发髻抗议:"我才八岁!八岁的孩子有...有..."她掰着戴绒套的指头算不清数,索性用梅枝轻敲兄长玉冠,"反正会比我做的糖人高!"
"二哥眼底有星星耶!"璇玑突然凑近兄长面容惊呼。陆今安这才发现长卿睫毛上沾着雪粒,垂眸浅笑时宛如冰河乍破,映着怀中小姑娘掌心那支颤巍巍的红梅——正是他苦寻不得的《梅图鉴》首页缺失的那株绝世名种。
暗处的陆今安捏碎了毒匕鞘口的夜明珠。莹蓝碎屑混着雪水渗进伤口——那小雀儿鼻尖冻得通红,圆脸上还粘着糖霜,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稚童模样。可当长卿侧首为小妹拂去鬓间雪粒时,浸着月色的眉眼倏然流转,竟比梅魂冰魄更清皎。
"长卿..."陆今安喉间滚出破碎的喘息,他换了一把匕首,突然狠狠刺向自己大腿。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比起掐断那截雪白稚嫩的脖颈,不如让长卿亲眼看着至宝碎裂更有趣。在二人走后,他鬼魅般折下被璇玑触碰过的梅枝,并在雪地里捡到了留有长卿体温的开元棋。
回晋国那夜,陆今安不住念着:"长卿,我能让小珍珠死得比这株梅更艳。"
陈春山粗粝的指腹小心割开陆今安指尖深紫的冻疮,一股粘稠发黑的血块混着冰碴,从几近坏死的皮肉里挤了出来——这寒气已在他经脉里沤了足足七昼夜。
陆今安恍若未觉那剜骨剧痛,只面无表情地剥落疮痂。溃烂血肉中,半枚染透污血的黑石棋“当啷”滚落。正是那夜雪地里,他偷偷捡起的“开元”棋!棋背“天元”二字早已被血肉蚀刻进骨里,此刻在昏黄烛火下,竟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粘腻如劣质糖霜的蜜光。
“公子竟把这种东西当成宝贝。”陈春山闷哼着抬头,左边颧骨还顶着拳头大的青斑,右边腮帮肿得老高——全拜半月前他那句“恭喜公子娶丑妻”所赐,陆今安当时险些将他颅骨捶进颈腔里。如今虽还瘸着腿,风雪夜一得召令,他仍是一刻不敢耽搁地翻上了马背。此刻他齿关冻得直颤,手上却极稳,将那滚烫的磁石粉搅着郑国镇痛奇药“胡桐泪”,一股脑灌进翻开的烂肉里。药膏灼上铜棋的刹那,脓血“滋啦”腾起白烟,恍惚间,陆今安又看见那夜长卿折梅的风采。
陆今安突然攥住棋尖刺入掌心,脓血顺着棋路纹淌成"五六飞攻"的阵型:"你瞧,这处征子像不像他托举璇玑时的指节?"溃烂的皮肉随棋路翻卷,渗出的梅香混着铁锈的腥甜。
子时北风撞破窗纸,陈春山咬紧后槽牙,将烧得通红的黄铜棋枰猛地烙向陆今安背脊疮口——这是他家的秘传之法,以火气引邪外出。青铜古棋在翻卷皮肉间“滋啦”作响,焦烟腾起竟凝成恶瘴之形。
陆今安却恍若未觉,瞳中涣散出虚妄重影,舌尖抵着齿关渗出呓语:“呵…长卿执黑时,应该是这般…教那丫头…落子虎口……”
“啪嚓!” 陈春山手中冷陶药钵狠狠掼碎在地,他豁然拔身,虬结筋肉随怒吼贲张如怒目金刚:“公子被寒毒入髓迷了心窍不成?!”?”
陆今安充耳不闻,将黏着腐肉的棋子含入口中,任铁锈味侵蚀喉舌:"这局双活劫,该用璇玑的银铃作劫材..."他突然咳出血,血沫在地下凝成相思的影子。
"他若知你剜肉做药引..."陈春生话未说完,匕首突然被陆今安夺去。溃烂的皮肉翻卷如残破棋谱,他竟蘸着脓血在案几画出长卿摘梅的侧影:"你瞧,这处'五六飞攻'的棋路,像不像他托举璇玑时的指节弧度?"
朔风骤熄烛火刹那,烧红磁棋“嗤”地烙上腐肉!焦腥混蜜蜡炸满暗室——陈春生扑抢铁钳的手被铁箍般扣死,只听黑暗中一句淬冰低笑:“《诗》云‘耿耿不寐’,这痛…怎及他垂眸的万分之一?”
子时更漏凝成冰柱时,陈春生挖出最后一团溃烂血肉。百越蛇油膏裹着磁石粉敷上去,药性烧得陆今安腕骨发颤,他却盯着掌心血痂低笑:"这纹路...是了,那夜长卿玉冠沾的梅瓣,正是这般螺钿纹..."
"你当真是疯了。"陈春生将熬化的蜜蜡滴在伤口。陆今安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用朱砂点着二十八星宿图:"疯?我不过是在长卿眼底的星河里...咳...寻个落子处..."
五更寒彻,雪霰扑窗如羯鼓急催。陆今安赤足踏碎满庭冰晶,任冻疮绽裂的新肉洇出血纹——那痛楚竟被他唇齿间咂磨出蜜意甘饴。“你说…”他掌心紧攥那枚开元黑棋,声如淬毒,“若我将这身溃烂的皮囊剥赠长卿为棋枰…”
“呸!”陈春山一把掀开药匣,“他定当是匈奴巫祭的邪器,塞进燎炉焚作飞灰!少磨牙,快换药!”
陆今安眼波流转,左眸三粒朱砂痣倏然灼亮,药?这溃烂是长卿烙我的梅花篆!待它开成连阡梅林——”倏然蘸墨挥毫,竹简间长卿探梅的侧影随蜜色墨痕喘息起伏,竟似活跳在纵横杀局间!
“待我周身三百六十五骨尽淬棋子…”他低笑碾碎一枚冻痂,“定逼他…对弈星河!”
陈春山心底漫起一片冰凉的惋惜——
“多好的碧玉青竹啊…偏偏遭了这食髓蚀骨的燎原火!”
他偷眼望向正用血画梅枝的陆今安,那左眸红痣像滴着蜜的刀子:
“璇玑的银铃…长卿的棋魄…明珠落进饕餮口,可惜啊…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