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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情诗 臭不要脸的 ...

  •   陆敬风那句“匈奴的刀悬在颈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璇玑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只是这涟漪并非恐惧,而是骤然点亮的、近乎亢奋的警惕之光!她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活力,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军营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器物,都带着洞悉阴谋的锐利锋芒。

      (他说得对,暗箭难防,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如同嗅到猎物的灵犬,将陆敬风所有欲言又止的关切、所有隐晦难明的举动,都自动过滤、提纯、升华成了——敌情!

      而陆敬风,这位在千军万马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白虎军统帅,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甜蜜又焦灼的困境。璇玑失而复得,他胸腔里那颗被冰封许久的心脏,如同被丢进滚烫的糖霜雷里,炸开了漫天滚烫的、名为“情愫”的星火。他想让她知道这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想让她看清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又炽热的心意。

      可怎么说?
      难道要像张顺那厮一样,扯着嗓子喊‘璇玑姑娘俺稀罕你’?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耳根!他猛地甩头,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这位在战场上用兵如神、在情场上却如同稚子的将军,选择了一条他自以为风雅含蓄、实则布满荆棘的险路。

      ------

      “璇玑姑娘!使不得!那真不是军报!是……是要烧掉的废纸啊!”

      张顺急得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追在一个纤细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后面,在军营里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

      璇玑怀里死死抱着一大捆刚从张顺手里“缴获”的竹简和帛书,脚下生风,头也不回:“休要诓我!将军素来谨慎,废纸岂会如此捆扎齐整?定是紧要密文!待我细细查验,必能揪出匈奴细作蛛丝马迹!”她语气笃定,眼神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惊天阴谋。

      张顺欲哭无泪,内心哀嚎:将军啊!您可害死末将了!璇玑姑娘要是看到那些……末将的皮怕是要被您剥了当鼓面敲啊!
      他眼睁睁看着璇玑如同一尾滑溜的鱼,滋溜一下钻进了中军大帐!

      帐内,陆敬风正襟危坐于案几之后。他换下了染血的战袍,着一身玄端深衣,墨色为底,衣襟袖口以繁复的茱萸纹滚边,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修长的手指正执着紫毫笔,在一卷新削的竹简上缓缓落笔。墨迹淋漓,小篆字体刚劲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笔尖悬停,墨珠将落未落。他微微出神,仿佛透过这冰冷的竹简,看到了那个清丽倔强的身影。
      (清扬婉兮……她策马回眸时,鬓角碎发拂过耳际,便是这般……) 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涟漪,在他唇角悄然漾开。

      “将军!”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璇玑旋风般冲入帐中,怀里的竹简帛书“哗啦”一声堆在案几上,不偏不倚,正好压在那卷刚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竹简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

      墨珠四溅!几点乌黑精准地溅落在陆敬风深衣的茱萸纹上,如同雪地落梅,刺眼又尴尬。

      陆敬风身体猛地一僵!那抹刚浮起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他缓缓抬头,看着璇玑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写满“发现敌情”的兴奋脸庞。

      “将军!匈奴细作猖獗!竟用淫诗传讯!”璇玑语速飞快,根本没注意到陆敬风瞬间黑沉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她一把抓起那卷被压住、墨迹糊成一团的竹简,指尖蘸了点案几上溅落的、墨水,就在那糊掉的“清扬婉兮”旁用力勾画起来!

      “您看!”她指着那行被墨水污得面目全非的字迹,眼神锐利如刀,“《齐风·东方之日》!‘彼姝者子,在我室兮’!这定是暗指我军粮仓方位!‘姝子’为粮,‘我室’即仓廪!好一个阴险的暗语!”

      陆敬风:“……”

      他盯着那卷被糖浆糊成抽象水纹、尤其是“履我即兮”几个字彻底湮灭的竹简,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手中的紫毫笔生生折断!
      (粮仓?暗语陆敬风啊陆敬风,你写什么劳什子情诗!活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被气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高、见、啊。”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赞赏”。

      璇玑浑然不觉,只当将军认可了她的“重大发现”,斗志更加昂扬。

      午后,陆敬风策马回营,特意绕道去了一处向阳的山坡。那里生着一丛丛嫩黄的萱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记得《诗经》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忘忧草也。他想采一束给她,愿她忘却前尘烦忧。他小心翼翼地挑选最鲜嫩的花枝,笨拙地捆成一束,想象着她收到时或许会露出的、哪怕只是一丝惊讶的表情。

      他掀起帐帘,带着一身草叶清香与忐忑的期待。

      “璇玑……”

      话音未落,便见璇玑正背对着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架子上那面装饰着饕餮纹的青铜古鉴。她秀眉紧蹙,嘴里念念有词:“饕餮,匈奴传说中贪食的凶兽,此纹出现在帅帐,定非偶然!莫非是阿勒坦那厮的野心图腾?暗示要吞并我晋国粮草辎重?”

      陆敬风:“……”

      他捧着那束娇嫩的萱草花,僵在门口。阳光透过帐帘缝隙,照亮他脸上瞬间碎裂的期待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邶风》有云,‘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是啊!”璇玑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根本没看他手里的花,反而一把抓起案几上另一卷从张顺那儿“缴获”的竹简(上面抄着《静女》),激动地指着上面的字:“将军您看!‘彤管’!这定是暗指匈奴传递军情的赤色狼烟筒!这上面刻的云雷纹,就是点燃狼烟的暗号!还有这‘贻我’!‘贻’通‘遗’,定是遗留在某处的信号点!我们得立刻排查!”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接过陆敬风手中那束萱草花,看也没看,径直走到角落的灶膛边,掀开锅盖,将那一捧嫩黄娇艳的花朵,如同添柴火般,“噗”地一声,塞进了熊熊燃烧的灶膛里!

      火舌瞬间卷上花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嫩黄化为焦黑,清香化作青烟。

      陆敬风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采摘、寄托着“忘忧”情思的花束,在灶火中化为灰烬。火光跳跃,映照出他脸上彻底扭曲、近乎狰狞的表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混合着心酸与无奈的麻木:

      “……你思虑周全。”

      晨光熹微,马厩里弥漫着干草与皮革的气息。璇玑半跪在乌骓马旁,纤细的手指捻着一段鲜艳的茱萸色绛纱,正专注地缠绕着冰冷的辔头。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她小心地将银针穿过厚实的皮革,试图固定纱尾。

      “嘶——”

      针尖毫无预兆地刺破指腹!一点殷红瞬间在指尖洇开,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璇玑轻呼一声,秀眉微蹙,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

      “那封信说……”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陆敬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托着一枚小巧的白玉药盒,盒盖已掀开,露出里面碧绿晶莹、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药膏。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指尖上,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心疼与一丝笨拙的关切。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句《郑风·子衿》在他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未能出口。他只想借这药膏之名,让她感受到那份“悠悠我思”的牵念。

      他上前一步,将药盒递得更近些:“止血生肌,效果甚好。”

      璇玑却猛地抽回含在口中的手指!指尖的刺痛与那句“那封信说”瞬间点燃了她情报中枢的警报!她根本没注意那递到眼前的药膏,目光锐利如电,死死盯住陆敬风,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密信”的痕迹!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敌情的惊怒,“好个狂妄的挑衅!这是在嘲笑我军龟缩不出吗?!定是阿勒坦那厮的激将法!”

      她情绪激动,猛地一扯手中缠绕的茱萸绛纱!

      “嗤啦——!”

      坚韧的丝线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她因动作幅度过大,受伤的指尖猛地一甩!

      一滴鲜红的血珠,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飞溅而出!

      “啪!”恰好溅在陆敬风的衣襟上。璇玑的目光扫过那被血染红的衣襟,瞳孔骤然收缩,她在脑海中看到了一群乌泱泱的匈奴人,朝着军营而来。

      “不好!”她失声惊叫,脸色煞白,“血染衣襟,这是动手的信号!快!传令各营!即刻起——”她猛地转身,朝着营帐外飞奔而去,声音带着撕裂空气的紧迫感,“所有人注意,警惕栅门外可疑人员!”

      她纤细的身影如同一道惊鸿,在晨光中急速穿梭于军帐之间,清越而急促的呼喊声划破了军营的宁静:若敌人来袭,立即点燃糖霜雷——!”

      陆敬风僵在原地。

      他低头,那抹猩红,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指尖还残留着白玉药盒冰凉的触感,与她指尖温热血珠的滚烫,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攥住了那片被血染透、又被她奔跑时带起的风拂动的衣角。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那个狡猾的小坏蛋啊,不和我说话……)

      此刻,这行浸透了他无奈、焦灼与甜蜜怨嗔的刻痕,正紧贴着他的心口。而它承载的主人,却正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敌袭信号”,在军营里狂奔呼号,将他的心意践踏在尘土里。

      一股巨大的酸楚混合着荒谬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苦笑着,松开攥紧衣角的手。那点血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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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敬风说服自己,再试一次。

      或许是之前的暗示太过隐晦?或许该选一首更直白些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正在营帐一角鼓捣糖画的璇玑身边。她面前的小铜锅里,琥珀色的糖浆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甜蜜的焦香。她手持一把小巧的铜勺,正全神贯注地在光滑的石板上勾勒着什么,侧脸在热气氤氲中显得格外柔和。

      “璇玑。”他唤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那封信还说……”他顿了顿,心跳有些失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反应。这一次,总该明白了吧?桃花盛开,灿烂明艳,如同……如同她此刻的模样。

      璇玑手中的铜勺微微一顿。糖浆在石板上拉出一道流畅的金线。她没抬头,只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诗句接了下去:“『之子于归……』”

      她歪了歪头,小巧的鼻尖皱了皱,似乎在认真思考。铜勺无意识地在石板上画着圈,糖浆渐渐凝固成一个模糊的圆。

      “之子于归……”她喃喃自语,秀气的眉毛渐渐拧起,带着一种纯粹情报分析的困惑与嫌恶,“这是个登徒子写的吧?臭不要脸的!他看上谁了?还想把人娶回去?定是匈奴哪个贵族,觊觎我边境女子!”

      她语气笃定,带着对“登徒子”的鄙夷,仿佛在分析一条十恶不赦的敌情。

      “璇玑。”

      陆敬风突然正色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璇玑终于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望向他。

      四目相对。

      陆敬风望着她那双映着糖浆暖光、却依旧写满不解风情的眸子,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他想告诉她,桃花灼灼,不及她笑靥半分;他想说“之子于归”,是他此生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他想让她知道,那个“登徒子”,那个“臭不要脸”看上她的人……是他!是他陆敬风!

      (是我,我看上你了啊,璇玑……)
      这句话在他喉头滚烫,几乎要冲破唇齿的禁锢!

      可看着她那副全然懵懂、甚至带着点“将军又发现敌情了?”的探究表情,所有汹涌的情潮瞬间被冻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心酸,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他说出来,她就会懂吗?

      只怕只会换来一句更离谱的“敌情分析”吧?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紧了薄唇,将所有炽热的心意、所有翻涌的酸楚,都死死地、无声地咽了回去。

      晨光透过帐帘,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而心酸的兵荒马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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