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毒饵 我们的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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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如同树皮开裂般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夜枭：“库格勒大人是消受不起这等圣品啊。”
阿勒坦看着大祭司，心中戒备稍松。方才若非这老狐狸点破陆敬风身份，他险些放虎归山！此刻见他如此尽心帮自己料理后患，那份疑窦终于被暂时压下。他脸上堆起假笑，拍着大祭司干瘦的肩膀：“大祭司神机妙算，本王定有重赏！”
大祭司浑浊的眼珠转向陆敬风，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森白稀疏的牙齿：“库格勒大人放心，王子绝无恶意。只要大人回去后，在单于面前如实禀报王子的孝心与对苍狼神的虔诚……”他刻意加重了“如实”二字，如同毒蛇吐信，“解药自然奉上。”
他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一直沉默侍立在旁、兜帽深掩的黑袍侍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关切”：“大人舟车劳顿，又误服圣药，身子不适。便让这侍从随行照料几日。待大人亲自将他安然送回……”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冷的光，“那时，王子必有更好的厚礼，亲自招待大人。”
（无耻老贼！监视威胁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张顺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那黑袍侍从，分明就是悬在将军头顶的利刃！是阿勒坦插入他们心脏的毒刺！
陆敬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额角冷汗涔涔，嘴角那抹暗红的血迹尚未干涸。他强行挺直了因剧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抬手，用指腹缓缓擦去唇边的血迹。动作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从容。他抬起眼，那双因毒发而略显黯淡、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迎上大祭司和阿勒坦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属下明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却又清晰无比，“单于面前，属下知道该怎么说。”
“走。”他不再看阿勒坦那张写满得意与算计的脸，转身，黑袍在风中卷动，率先朝着荒原深处走去。步伐虽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沉重。
“哈哈哈，库格大人慢走！本王恭候佳音。”阿勒坦张狂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志得意满的嚣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坐单于宝座，左拥右抱，甚至……那个如同皓月清辉般长卿公子，也匍匐在他脚下的景象！
一行人沉默地策马，在暮色沉沉的荒原上疾驰。风卷起尘沙，扑打在脸上，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与寒意。离宛城越来越近，离阿勒坦的势力范围越来越远。
陆敬风端坐马上，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但张顺紧跟在侧，能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紧抿着唇，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
那个黑袍侍从，如同跗骨之蛆，策马紧随在陆敬风身侧，兜帽深掩，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
张顺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他看着将军强忍痛苦的侧脸，看着他嘴角再次无声溢出的、被迅速擦去的血丝，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将军撑不住了！那毒……）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张顺刷地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凄厉寒芒，直指那黑袍侍从！
“将军！”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我杀了这狗贼！再带兄弟们杀回去，踏平那狗屁祭坛，夺回解药！”他眼中血丝密布，如同受伤的猛兽，“纵是刀山火海，万箭穿心，末将也定要为将军取回解药！”
那黑袍侍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惊动，身体微微一僵，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抬了抬。
陆敬风也勒住了马。他没有看张顺，也没有看那指向黑袍侍从的刀锋。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那个沉默如影的黑袍侍从身上。夕阳的余晖恰好勾勒出那兜帽下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诡异的平静。他捂着剧痛翻绞的腹部，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自嘲般的叹息，轻轻问道：
“璇玑……”
“你在那药丸里……加了什么东西？”
风，骤然静止。
荒原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顺的刀僵在半空，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
那一直沉默如影的黑袍侍从，身体猛地一震！宽大的兜帽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下来。
归途夕照
黑袍侍从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猛地一振！厚重的黑袍如同被无形的手剥离，滑落肩头，委顿于黄沙之中。
暮色熔金里，露出一张清丽却沾染风霜血痕的脸。几缕湿发黏在额角，脸颊残留着暗红的血污，那是铜炉血沫烙下的印记，如同战损的勋章。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初融的雪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亮得惊人。
璇玑抬手，随意抹去下颌一道半干的血痕，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事急从权。那绿丸是地上随手抓的泥，混了点草屑搓的。将军……委屈了。”
张顺的刀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震惊、狂喜、后怕……种种情绪如同沸水在他胸膛翻滚！他猛地收刀回鞘，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脸，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璇……璇玑姑娘？怎么会……”他猛地看向陆敬风依旧苍白的侧脸，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将军方才那般顺从！他定是早认出了姑娘！）
“那大祭司……”张顺急急追问，满腹疑云，“他为何要帮我们？他可是匈奴的大祭司啊！”
璇玑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巴掌大小、木质粗糙、却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雁。雁颈微曲，似在引吭，翅膀线条流畅，带着一种朴拙的生机。她将木雁托在掌心，目光复杂地看向陆敬风：“他说帮他找到这木雁的主人，他便助我。他潜伏在阿勒坦身边多年，今日终见故国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许他亦是身不由己。”
陆敬风的目光落在木雁上。那熟悉的朴拙刀工，那昂首的姿态……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如同隔雾看花，却始终抓不住清晰的轮廓。他蹙了蹙眉，腹中泥丸带来的翻搅感尚未平息，思绪也如乱麻。
众人陷入沉默，荒原的风卷起沙尘，带着凉意。
张顺见气氛凝重，眼珠一转，咧开大嘴，试图驱散阴霾：“嘿！璇玑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您不在军营这些天，将军他……”他故意拖长调子，挤眉弄眼，“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兄弟们看着都心，您可不能再走了！”
“少废话！”陆敬风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薄红，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中马鞭一扬，不轻不重地抽在张顺坐骑的臀上！
“哎哟！”张顺猝不及防，座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朝着宛城方向狂奔而去！张顺夸张的惊呼声被风声扯得老远，很快消失在暮色尽头。
喧嚣远去，荒原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骑并辔，踏着细碎的沙石，缓缓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无垠的旷野里。
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洒落，给陆敬风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璇玑。她低垂着眼睫，脸上残留的血污在夕照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凝重：
“璇玑，今日之事，足见敌暗我明。我们的人在匈奴，匈奴的刀也早已悬在我们颈后。日后万望小心。”
璇玑身体微微一颤。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未褪的疲惫，有深藏的痛楚，更有一种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信任。这信任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疼，也让她积压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法言说的酸楚：“你不怕我也是吗？也是悬在你颈后的刀？”
“你绝对不是！”陆敬风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击！他勒住缰绳，转身正对着她，夕阳的光辉落在他眼中，仿佛点燃了两簇不灭的火焰，“因为你是璇玑！”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我陆敬风信你！”
“璇玑”二字，被他念得极重，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也饱含着无法言喻的笃定。
璇玑浑身剧震！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最炽烈的阳光，瞬间刺穿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与自我怀疑。她眼眶瞬间酸涩：“我不该把那枚……”
“都过去了。”陆敬风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痛惜，有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沉，“回去再说。”
他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乌骓马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宛城方向行去。
璇玑怔怔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剪影。那句“都过去了”如同暖流，悄然融化了她心中最后一块坚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催马跟上。
两骑并辔，沉默地行走在金色的荒原上。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融在一起。远处，宛城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清晰，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归人。
风过旷野，卷起细沙，拂过璇玑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陆敬风紧握缰绳、骨节分明的手。血色黄昏，劫波渡尽，前路虽仍有荆棘暗影，但此刻，唯有沉默的相伴，与脚下这条通往归途的路，在暮色中延伸向天地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毒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