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惊鸿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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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的指尖还残留着糖人碎裂的甜味。那是母亲最后塞进她掌心的饴糖，此刻却黏在喉头化作酸涩的硬块。
两个时辰前，她攥着母亲织金牡丹纹的袖口，被地宫入口呼啸的穿堂风吹得睁不开眼："阿娘说过要教我做会跳绿腰舞糖人的！"她几乎要把云歌的银丝臂钏扯下来，恍惚间瞥见母亲染了丹蔻的指甲缝里渗着血丝。
"啪！"
云歌生平第一次打她手背，镶着南珠的护甲在璇玑腕上划出红痕："你二哥十五岁就能带三百流民突围，你呢？"母亲的声音抖得比祭祖时的青铜编钟还厉害，却硬把铃铛塞在她手心，"等糖人化了...等铃铛响满九声..."
地道里的湿气爬到脚背时，璇玑突然对着黑暗蜷成团。她不该撕掉母亲新誊的《北斗图》，不该在父亲铠甲上画乌龟，最不该的是临别时没接住母亲颤抖着递来的平安符——那符纸此刻应当还在母亲染血的袖袋里。
"叮——"
银铃坠入水洼的瞬间，璇玑才惊觉自己竟在摸索铃铛。母亲特意将铃舌换成空心银球，本该轻如落雪的声音，此刻却似惊雷炸响。她慌忙去捞，在碰到铃铛的刹那，沾着糖浆的手指反而将铃铛拍得更远，银铃铛清脆地晃了三声——叮、叮、叮。
"别动！"长卿的警告迟了半拍。
三百步外的城墙上，陆今安金瞳倏地收缩，"东南巽位。"他扯下护眼黑绸，金瞳倒映着城楼下累累白骨。他舔了舔沾着人血的箭头，"怪不得卫王临死前要看东南位。我的小明珠受苦了。"
璇玑的瞳孔里映出破空而来的箭簇。那箭尾系着鸦羽，碧色流光割裂黑暗的刹那，她突然看清箭身上刻着的小字——是二哥的名字，长卿。
"阿娘...！"
濒死的惊叫卡在喉头，箭矢却擦着耳畔钉入身后石壁。陆今安的笑声混着毒烟渗入砖缝："小珍珠的哭喊，可比铃铛好听多了。"第二支箭穿透她散落的发髻，当第三支玄铁箭簇穿透小腿骨时，璇玑闻到了糖人融化的焦香。陆今安特意选了浸过槐花蜜的箭杆，甜腥味混着碎骨声竟像年节时阿奴劈柴熬糖的动静。她瘫坐在自己蜿蜒的血泊里，突然想起昨夜母亲绣的虎头鞋还别在她腰间——那鞋尖缀着的铃铛正滚进血洼，叮叮当当响着。
"小珍珠当心些。"带笑的声音穿透三丈厚的夯土，"别害怕，某唱歌给你听。"昏暗血腥的地下室，响起悠扬轻快的歌声，十分诡异又十分自然。
长卿的后背瞬间沁透冷汗。他太熟悉这语调——去年秋猎时陆今安围捕白虎，便是这般哼着《鹿鸣》曲调，用淬毒的箭簇把猛兽逼到绝壁，最后笑着折断虎爪泡酒。
"二哥..."璇玑的颤抖牵动发丝，被钉住的青丝渗出大颗汗珠。
陆今安的玄色蟒袍掠过通风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投成扭曲的剪影。他漫不经心拨弄着二十八支箭矢，"还剩七步就到暗门？真巧，某的第七支箭专射人小腿骨——"
"小珍珠的腿骨裂起来，比瑶琴断弦还好听。"
长卿就是在这片腥风里撕开雨幕的。少年玄甲已碎成蛛网，却将母亲教的龟甲缚魂咒刻满剑刃。璇玑看到他左手握着母亲的发簪——那本该插在自己及笄礼发髻上的缠丝玛瑙簪，此刻正在兄长掌心割出深可见骨的血槽。
"二哥走，不要管我！"璇玑的哭腔被咽喉溢出的血沫呛住。她徒劳地抓挠青砖，指甲缝里塞满碎屑，恍惚看见陆今安突然凝固的笑。这个刚刚挑着无辜棋童头颅的修罗，此刻竟用染血的指尖轻抚长卿剑上咒文："当年教你射箭时，可不是让你糟践手的。"
长卿的剑锋突然调转划向自己掌心。血珠溅上陆今安眉心时，璇玑看见这个杀人魔瞳孔骤缩——那是母亲的燃血破界术，需用至亲骨血为引。陆今安竟伸手去抓剑刃，护甲缝隙里突然掉出和田玉做的白棋："停手！你要多少人的心尖血我都......"
"哗啦——"
“二哥走，爹娘不在了，我不想……”璇玑的眼泪混着血，滴在长卿指尖时，他碾碎腰间玉佩，玉屑混着血水凝成传送符咒，"去找你三哥“，让他仔细看看——他痴迷的幻术，给他的家人带来了什么！"
璇玑的牙齿深深陷进嘴唇，血腥味让她想起三哥最后一次离家时，往她荷包里塞的香草籽。彼时兄长广袖间还沾着西域商队带来的苏合香，如今却只剩腐肉般的腥甜。
"告诉那个蠢货..."长卿突然剧烈咳嗽，"他奉若神明的'幻术'，不过是蛮夷撬开中原大门的铁钩！"破碎的尾音淹没在结界裂纹中。
陆今安的狂笑穿透逐渐闭合的裂隙："卿卿，你教小珍珠这些诛心话，不如教她怎么活下来……"话音未落，长卿突然扯开衣衫，无数萤火虫从伤痕里涌出，每一只都映着长生在西域痴迷幻术的画面。
"记住，情爱是最肮脏的幻术。"长卿最后将半枚带血的玉环塞进她手间，那是他猎得雪狼王那年亲手雕的，"等你在西域见到用冰蚕丝束发的男人..."他突然温柔地笑了，"替我问他，卫国公府的屋檐水，可解得了焚风城的渴？"他指着不断靠近的陆今安，声冷如冰，“记住这张脸，陆家人的眉眼都藏着豺狼。”
结界绽开的瞬间，璇玑腰间的虎头鞋突然发烫。她像破败的风筝被甩向虚空，最后瞥见兄长将断簪插进手掌，而陆今安撕心裂肺的吼叫竟与父亲教她骑马时的喝彩声重叠。天旋地转间，她砸进某个弥漫着艾草香的营帐，帐外战旗猎猎作响，玄色纛旗上"陆"字被夕阳浸得宛如凝血。
剧痛中，璇玑摸索到半截染血的糖人。当帐外传来铁甲碰撞声时，她才惊觉自己正压在件织金蟒纹战袍上，袍角刺着的"敬风"二字正被她的血渐渐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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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梵风城。
长生打开掌心时，金沙凝成的传送阵里浮起二哥三年前留下的机关鸢。那只青铜鸟的翅羽上还刻着卫国公府的云雷纹，此刻亮得吓人。
青铜鸟突然碎裂，十八粒珍珠托起身躯滚进血泊。每颗珠芯都映着昔日画面：长生用墨家机关为璇玑捏的会学人说话的元宵灯，烛火里晃着阿斯兰教他结印的手势；他临行前埋在院中的墨家连弩，机括深处刻着卫国图腾。最末那颗珍珠裂开时，露出半片染血的龟甲——正是此刻万里之外，长生用来占卜家人吉凶的法器。
长生指腹摩挲着龟甲灼裂的纹路。墨家机关木鸢在他肩头咯吱作响，翅翼齿轮间卡着三年前从家书拆下的杏花笺。当他将幻术凝成的水镜照向东方时，镜面突然浮现母亲破碎的明珠耳坠，水纹间却缠绕着师父阿斯兰独有的赤炼蛇毒雾。
"想家了吗？"大师兄沙赫尔的声音混着青铜面具的嗡鸣传来。枯掌按在长生刚完成的机关弩上，那本该刻卫国公徽记的箭槽，此刻爬满西域祭坛的血咒文。
"今夜去葬骨崖取回血玉髓。"沙赫尔弹指间，长生腰间家传玉佩突然浮现赤色丝络，"此物能解你家传的心悸症。"阴影里沙赫尔的嘴角扬起，露出与陆今安箭簇上相同的挽心花纹路。
焚风城的月光突然变成血色，长生在组装新机关兽时，发现齿轮间隙藏着片带字的蛇蜕——那是七岁教璇玑写字时，被她失手烧出洞的《急就章》。当他用火焰灼烤蛇蜕，焦痕竟显现出大凶卦，“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鸿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