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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陨之夜 以吾血肉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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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陆今安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余生逃不脱的梦魇。此后无数个雪夜,他总在寒鸦啼血时惊醒,披着结满冰凌的衣袖,赤足踏过青玉砖,去看那盏永远不会为他点亮的烛火。
"以吾血肉为祭,咒尔永失所爱,子弑父,臣弑君,世世癫狂若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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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蒙住眼睛时,大饼正蜷在云梯残骸下装死。断箭扎进他左肩的旧伤里,疼得像去年腊月被伍长踹断的肋骨。城墙下此起彼伏的"救国君"喊声里,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阿娘把攒了半年的铜钱缝进他裤腰带:"活着回来,娘给你烙葱花饼。"
"叠人梯,救国君!"有人嘶吼着撞倒大饼藏身的尸体堆。他下意识想逃,却被无数双手托上腥臭的血肉台阶。那些手的主人们还在喊"国君仁厚",声音沙哑得草纸擦屁股,难听得很。可大饼知道声音里有谁——瘸腿的老张头昨天偷啃了死马腿,哑巴阿四曾用自己攒下的洗澡帮他冲洗化脓的箭伤。
当大饼的破草鞋终于够到城垛时,整座人梯轰然崩塌。他扒着砖缝往下望,只看见无数张仰着的脸,像极了正月十五被踩烂的河灯。
"狗娘养的晋贼!"这句脏话本该吓得他尿裤子,可当大饼看清城楼上的场景——陆今安的金甲折射着夕阳,箭尖正对着国君心口——他突然想起出征前夜,国君亲自给每个士兵发酒时说:"孤的命,不如诸位的珍贵。"
羽箭刺进心口时,大饼才发现自己冲了出去。在陆今安转身的瞬间,他看清那三点朱砂痣红得妖异,像极了阿妹出嫁时点的守宫砂。箭矢穿透胸腔的刹那,大饼突然闻到熟悉的葱花香。
他栽倒在王旗上的血手印,恰好盖住昨日自己偷画的乌龟。旗面被风卷起时,那只血乌龟在硝烟里晃啊晃,仿佛在嘲笑这乱世里可笑的法则——怕死的人做了英雄,仁厚的王沦为祭品,而历史只会记得,卫王宫城头那面被烧剩半截的青旗,在暮色里飘了整整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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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司天台的星盘突然崩裂时,姚璇玑正踮脚够檐角的冰柱。琉璃盏里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漫进来,放在案几上的《观星经》突然渗出像血一样的红。璇玑正低头细看,"阿璇!"姚长卿撞开殿门,玄甲上凝着一层血迹,"白虎军攻城了,快跑!"
璇玑手一抖,糖画兔子跌碎在星图裂缝里。蜜色糖浆诡异地凝成卦象,恰是父王昨夜指着紫微垣说的那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姚琛的指尖陷入城墙裂缝,五年前嵌在此处的半块饴糖正泛着血光。那时大饼蜷在供桌下偷吃发霉的糕点,十五岁少年肋骨凸起如鱼鳃翕动:"我娘要割肉,让我活下去......"侍卫的鞭正要割破少年耳垂时,他的掌心已经迎了上去,手心滚滚的鲜血——与此刻城下万千破甲缝隙里渗出的血珠何其相似。
“给他一笔钱,送他去好人家做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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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倚着朱墙,玄色蟒袍纤尘不染,染血的指尖正捻着枚白玉棋子把玩。城墙下堆积的尸骸恰如山,他金瞳含笑扫过浑身浴血的姚琛:"某求娶卫国明珠,聘礼便是这三千颗匈奴头颅,国君意下如何?"
璇玑在地道里攥紧糖画,糖浆混着泪珠,黏糊在手心。匈奴人高鼻深目红发,这些人头覆盖着厚厚的泥巴以掩盖面目,依稀可见鸦羽似的黑发。
他在说谎!这些人是他征讨管国时,亲手割下的同胞头颅。
她听见陆今安的丝履踩过守城老将的断弓,那柄曾教她射箭的桃木弓正插在尸堆顶端。
"孤的明珠..."姚琛咳着血沫指向护城河,水面倒映着熊熊燃烧的司天台,"都在城楼下。"
陆今安忽然轻笑出声,靴尖勾起颗头颅抛向半空。月光照亮那面容时,璇玑险些捏碎糖人——竟是长卿最宠信的棋童!"某要的明珠可非闺阁弱质。"他抚摸着城砖裂缝里渗出的糖浆,"听闻贵国二公子棋开阴阳,能驭二十八宿为枰..."
地道里的长卿猛然僵住,掌心黑玉棋子"啪"地嵌入石壁。璇玑这才惊觉,陆今安手中把玩的正是兄长遗失多年的开元棋。
"聘礼再加五百车西域糖砂如何?"陆今安突然挥剑劈开城墙暗格,寒光直指长卿藏身的夹层,"毕竟某的明珠最爱甜食——"剑锋挑起半幅未绣完的鸳鸯锦帕,帕角赫然绣着长卿的小字"弈秋"。
姚琛笑了笑,再听见自己说话时,是"姚氏列祖在上,孩儿不孝了。"他割断冠冕玉缨,任旒珠滚落敌将铁蹄之下。
陆今安的枪尖挑着人头凑近时,姚琛嗅到了熟悉的槐花蜜香——是那年赈灾粮里掺的毒蜜味道。他忽然怜悯起这个被巫术掏空心神的疯子,正如怜悯五年前偷吃毒米活活疼死的饥民。他看了一眼东南位,便笑着闭上眼睛。当城楼下传来地宫砖石碎裂声,他抚过腰间璇玑绣坏的香囊,纵身跃下时笑得像春祭时给孩童分糖的老叟。
地宫方向传来砖石碎裂声的刹那,姚琛忽然握紧腰间玉璜。他竟想起璇玑周岁抓周那日,她摇摇晃晃抱起玉璋又摔进他怀里,糊了他满襟带口水的牙印。如今这抹温热变成喉间腥甜,反倒让他有勇气走上那条不归路。
“以吾皇族血脉为引,焚尔等魍魉之术!”
陆今安的长枪再想杀人解气时,沾血的枪穗突然开出槐花,恍惚看见母亲在冷宫栽的槐树——他恨极了她母亲这般疯魔。那妇人每在院中栽下一株槐树,他便要取来七寸镇魂钉,蘸着朱砂,生生钉入树干三寸——直到树心沁出猩红汁液,如血泪蜿蜒而下,方才罢休。
此刻记忆与姚琛心口涌出的王血共鸣。阿斯兰的咒术在龙气中寸寸龟裂,城楼废墟里突然升起万千萤火,每簇光里都映着姚琛批阅的赈灾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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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手中骨铃突然炸裂,这位西域最出色的国师踉跄着扶住城墙,看着自己掌心浮现的华夏师门印记——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师父逼他们七个弟子互饮鸩酒时,云歌偷偷把解药换给了他。
"师妹可知,你那暴毙的乳娘,实则是匈奴派来的死士?要不是我心软,长生早就……"阿斯兰掀开左袖,腕间蛇形刺青竟与云歌的发簪相似。云歌看着他冷笑:"所以师兄便拐走我儿长生?"
"什么话?长生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子啊。"他抚掌大笑,眼底却凝着三分寒霜。三年前那场易容,他以幻术为引,在长生眼前铺开万里锦绣河山——转瞬又化作累累白骨荒冢。少年当场跪地痛哭,抓着他衣摆求拜师的模样,至今想起都教人愉悦。
"师妹你看,师兄的困魂咒终究敌不过王血,师兄没本事。"阿斯兰扯开衣襟露出奴隶烙印,那烫伤疤下竟浮出半张《山河社稷图》——正是他被迫献给西域王庭的投名状。
“所以师兄找了一群人帮我。”
三步外的廊柱上钉着个宫女,白虎军的长矛贯穿她琵琶骨,血珠子顺着地道淌到云歌绣鞋边——昨日那孩子还在背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此刻被割断的舌头顶着半块饴糖。
"师妹何苦与天命相争?"阿斯兰长叹,“投降吧,我会让陆今安善待卫国人。”
云歌指尖拂过冰冷的宫墙,一只只血蝶从宫墙破茧而出,"师兄可还记得,师父逼我们饮鸩酒时,你说要带我去看江南烟雨?"血蝶撞碎在阿斯兰眉心,浮现他们并肩作战杀退欲刺杀周天子的刺客的场景。
城楼下突然爆发出癫狂大笑。两个士卒拖来具孕妇尸体,弯刀即将划破肚皮。云歌绣着并蒂莲的裙裾突然无风自扬,那柄滴血的弯刀堪堪停住:"师兄,若我投降,他们真能平安?"
阿斯兰手中骨笛骤然开裂。三十年前师门覆灭夜,他抱着重伤的云歌在雪地狂飙,正是用这管笛子吹碎了三十六名追兵的心脉。
他看下脸色雪白的陆今安,点头道,"师兄跟你保证,困魂咒还能用一次....."
阿斯兰话音未落,云歌突然掰断发簪,三千青丝无风自舞,将满地血泊蒸腾成那年药庐的晨雾:"师兄可知,你每劝降一句,陆今安体内的王气就反噬一分?"
说完,云歌纵身时广袖绽开十二重冰绡,宛若打碎的缠枝牡丹琉璃盏。暮色将她的轮廓融成半透明的玉雕蝴蝶,额间的花黄是早上姚琛最后一次点在她眉心的。陆今安扑到垛口时,指尖正触到她袖口绣的百子榴花图——那些多子多福的纹样,此刻被城墙箭垛刮出千万条血丝。
"抓住我!"陆今安腕骨撞在青砖上发出裂响,掌心血肉在女墙刻出凤凰尾翎的纹路。他半个身子悬在女墙外,玄铁护腕在青砖上擦出火星,掌心血肉模糊得能看见白骨。
云歌仰头大笑,染着朱砂的指甲划开衣袖。三重织金红绸寸寸断裂,"以吾血肉为祭,咒尔永失所爱,子弑父,臣弑君,世世癫狂若今日!"
城墙下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云歌却像断翅的蝶跌进晚霞里。
而他只能想到,他的明珠不会原谅他了。
白虎军突然发出非人惨叫。那些沾过孕妇血的士卒浑身爬满血线,皮肉如春蚕吐丝般剥离,这些沾满鲜血的蛮夷,终于迎来生不如死的结局。
地宫深处,璇玑怀中的糖人突然融化。糖浆在掌心凝成血色小字:"待你刺穿仇敌心窍,便知阿娘没有骗你。"璇玑抬头望见透进地缝的光,那光束里浮动的尘埃,恰似父王批注奏折时溅落的墨痕,母妃起舞时坠落的金粉。
她打着冷颤,她还能再见父母一面吗?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告诉他们,可不能……
“杀了他们,卫王室血脉一个不留!”似被戳到痛处,陆今安眼睛血红,涨的要爆裂,他彻底疯狂,挥舞长枪,遇人便杀,他手下好几个无辜士兵都被他挑了脑袋。
陈春山皱眉:“君上,姚长卿要跑了。”
云歌的广袖还缠绕在陆今安腕间。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城墙垛口,眼睛通红如血:"把姚长卿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