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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帅塌庖房 就因为…… ...

  •   连着三日,伙房方向竟出奇地风平浪静。没有震耳欲聋的炸响,没有冲天而起的黑烟,甚至连伙头兵们惊惶逃窜的脚步声都消失了。这份诡异的宁静,像一根羽毛,在陆敬风心尖上反复搔刮,搔得他坐立难安。
      (陆敬风:那本要命的食谱,她竟没炸?是终于开窍了……还是……干脆放弃了?放弃也好,可……)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最终压倒了理智。他“啪”地一声合上案头枯燥的军报,霍然起身,玄甲披风带起一阵冷风。

      “将军?”亲兵愕然抬头。
      “巡营!”陆敬风声音绷得又冷又硬,大步流星往外走,“尤其……看看伙房!张顺那小子信誓旦旦的食谱,别真把灶台给点了!”他走得飞快,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目标明确地直扑营区西角。远远地,那间熟悉的土坯伙房轮廓在暮色中安然矗立,青灰色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一派岁月静好。
      (陆敬风:……还在……居然真的还在……)
      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感,悄然从紧绷的肩背滑过。他甚至放慢了脚步,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里……似乎还飘来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食物的、温暖的香气?

      这发现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悄然靠近那扇半掩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璇玑背对着门口,正弯腰专注地盯着灶上那口冒着腾腾热气的陶锅。她束起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纤细的脖颈上,随着她轻轻搅动锅勺的动作微微晃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米粥,浓郁的、带着谷物清甜和某种肉香的蒸汽弥漫开来,温暖而诱人。灶膛里的火苗稳定地跳跃着,映亮她专注的侧脸,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

      (陆敬风内心:这香气……是……是粥?她真按那食谱熬出来了?还……还挺香?)
      连日来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和食物香气悄然融化。一股奇异的暖流,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悄然爬上心尖。他站在门口阴影里,一时竟忘了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忙碌而专注的背影,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本“珍馐辑录”或许……真的有点用?
      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许是方才走得太急吸了冷风,又或许是这骤然放松后吸入的、过于浓郁的烟火气作祟——
      “咳!咳咳咳……”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嗽,猝不及防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灶房里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格外清晰。

      就是这几声咳嗽!
      灶房梁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混合着硝石粉尘、草木灰烬和潮湿水汽的厚重烟尘,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震动,簌簌地落下一片灰雨!
      紧接着——
      “嘎吱……嘎吱吱……”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支撑屋顶的一根主梁,在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和璇玑数次“实验”的冲击下,早已内里朽坏,此刻被这灰尘震动和气流扰动,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陆敬风惊愕抬头!
      璇玑闻声茫然回望!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轰隆——!!!”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
      整间伙房的屋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下,裹挟着断裂的梁木、破碎的瓦片、厚重的灰尘和……那锅刚刚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米粥,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灶台前目瞪口呆的两人,轰然砸落!
      烟尘如同巨兽般瞬间吞噬了一切!呛人的灰土味、木屑的腐朽味、还有那被掩埋的、依旧顽强散发着的、最后一丝粥的甜香,混合成一股末日般的气息。

      (陆敬风:塌了?!就因为……陆某咳了几声?)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忘了做,只来得及在烟尘弥漫、瓦砾横飞的混乱中,下意识地、徒劳地朝着璇玑刚才站立的方向,伸出了手……
      一片死寂的废墟之上,只有呛人的烟尘还在不甘地翻滚。片刻之后,一堆碎瓦木屑猛地拱动了几下!

      “噗——!”璇玑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剧烈地咳嗽着,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和碎草屑。她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在弥漫的尘埃里茫然四顾,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同样狼狈不堪、被半根房梁压住玄甲下摆的陆敬风身上。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这惊天变故中完全回神。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敬风毕生难忘的事——
      她竟然在废墟里扒拉了几下,然后,奇迹般地,从一堆碎瓦和滚烫的灰烬中,扒拉出那口被砸瘪了一角、却奇迹般没完全碎裂的陶锅!锅盖早已不知去向,里面滚烫粘稠的米粥混着烟灰木屑,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灰扑扑的诡异状态,还在微弱地冒着热气。

      璇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口破锅,沾满黑灰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却依旧不屈不挠的……执着?她看向陆敬风,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邀功般的试探:
      “将军……粥还没凉透?尝一口”

      烟尘未散的废墟间,璇玑扑簌簌抖落发间木屑,眼睛却如淬火的星辰,骤然亮起。她甚至不顾碎石瓦砾,跪着在焦黑狼藉中奋力挖掘,指尖蹭破亦浑然不觉。片刻,竟真让她抠出一个豁口粗陶勺,上面糊着厚厚一层灰土与可疑的黑褐色凝结物。她像寻得稀世珍宝般,将那勺子连同滚烫半瘪的陶锅,一同捧至陆敬风眼前。
      “将军!”她脸上沾满黑灰,唯余眸中清亮灼人,“粥尚温,您尝尝!此番火候,定与那菜谱记载分毫不差!”

      (陆敬风:火候?!这分明是土中刨出的裹尸布滋味!)
      玄甲上落满尘灰的将军,身姿依旧挺拔如雪岭孤松,只是那向来冷峻的面容此刻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垂眸,目光落在勺中那团混沌之物:泥土、炭灰、半凝的糊粥紧紧纠缠,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苦与霉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气息。胃里一阵无声翻搅,喉咙本能地紧缩。

      暮色残光勾勒着他锋利的下颌线,鼻梁如刀裁挺直,沾了尘埃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晦暗的阴影。这本应是一副令人屏息的俊美侧颜,此刻却因极度隐忍而透出一种近乎破碎的紧绷感——修长紧抿的薄唇失了血色,眉峰死死锁着,仿佛在承受世间最惨烈酷刑。一滴冷汗,极其缓慢地自他额角滑落,沿着脸颊深刻的线条,无声没入玄甲衣领的阴影里。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烫。可抬眸撞见她瞳孔里跳动的、献宝似的、孤注一掷的光,那光芒里映着他狼狈的身影,竟奇异地烫了他一下。那点不忍,像一枚淬毒的细针,精准扎破了他所有的防备与理智。

      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罢了,不过一勺……能有多糟?总不能……让她眼中的光熄灭在这里。抱着近乎自戕般的决心,陆敬风缓缓、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那动作,比执剑对上十万敌军还要沉重万分。他接过那沾满璇玑掌温与废墟余烬的勺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璇玑屏息凝神、几乎要欢呼起来的注视下,陆敬风闭了闭眼,将勺沿那团粘稠的黑色地狱,颤巍巍地送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
      酸!如同积年的陈醋泼在裂开的伤口上!
      苦!是烧焦的黄连混着百草霜在喉咙里炸裂!
      涩!是塞了满口干燥的河泥和朽木粉末!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霉烂之气,直冲天灵盖!五脏六腑瞬间卷起滔天巨浪,肠胃剧烈地痉挛翻搅!一股无法抑制的反胃感猛烈上冲,呛得他双目赤红,眼前阵阵发黑!他全靠多年在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定力,死死咬紧牙关,才硬生生将那口穿肠毒药咽了下去!咽下去的瞬间,一股更恐怖的、混杂着焦糊、硝石气和泥土的“余韵”猛地从鼻腔返冲出来,熏得他眼前金星乱冒,生理性的泪水几乎决堤!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旋即被烟尘呛得再次咳嗽,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几欲呕吐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住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镇定与“风度”。沾了泥污的俊脸沉肃如最精工雕琢的寒玉,那双被泪水折磨得通红的凤眸,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牢牢锁住璇玑的脸,声音沙哑却依旧竭力平稳:
      “璇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听陆某一言。日后……别再去那庖厨了。”

      璇玑正欲反驳,他抬手止住她,语气带上一种沉重而近乎悲悯的凝滞,仿佛不是在劝人远离厨房,而是在讲述一个国破家亡的故事:
      “你且看那旷野陇亩——春寒尚重,冻土如铁,农人需以骨血般的气力锄禾三遍;盛夏烈日灼人,汗滴入土,衣背结盐,仍要躬身不敢休歇;待到风雨骤来,唯恐禾苗折损,更需彻夜守望……粒粒谷物,皆是天地滋养,农人骨血,何其艰难?”他顿了顿,看向璇玑手中那口糊满了泥粥的破锅,叹息如同千斤重锤砸下,字字泣血,“你这般……这般‘用心’熬煮,置万千农人之辛劳……于何地?”

      璇玑却只捕捉到“用心”二字,低头看了看惨不忍睹的粥,深以为然,重重点头:“将军慧眼!您尝出来了?此粥虽色相……稍有不协,然内涵天地精华!这粘稠绵密之态,正是鄙人不断搅动、寸步不离、倾注心血之铁证!”
      那口粥的后劲,此刻如同无声的海啸,汹涌翻腾!胃里灼烧如吞炭火,舌根麻痹似含铅块,鼻腔中焦苦与硝土气息交缠,辛辣直冲脑门。陆敬风猛地转身,玄色大袖迅速抬起,极其迅速地、状似随意地掩住了口鼻。袖袍之下,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瞬间被那汹涌而上、混合了生理痛苦的复杂情绪彻底逼红。一滴……仅仅只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被他死死困在眼眶之内,硬是未能落下。

      “将军——!”张顺的大嗓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撕裂沉重的氛围。他带着一队亲兵惊惶奔来,长刀出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如同被陨石砸过的废墟,以及废墟中心满身狼藉的主帅和璇玑姑娘。“有刺客?将军可安好?!属下这就追索敌踪!”
      陆敬风缓缓放下衣袖,除了眼眶残存的湿红,面上已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一把将还在研究“精华粥”的璇玑从瓦砾中拉起,淡淡道:“不必了。房……是陆某震塌的。”声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感。

      璇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烬的手,神情却是一片如丧考妣的失落:“不……是鄙人……”她喃喃自语,沉浸在自己的失败检讨中,“实在不该……只顾着试新得的‘提鲜秘法’,在灶下填柴时掺进那包硝石粉的……”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废墟上。
      张顺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硝……硝石粉?!!当柴火……烧了??”
      陆敬风抓着璇玑手臂的手指,猛地一僵。
      原来……震彻全营的巨响,终究敌不过她一句幽幽的“失手投药”。将军最后的尊严,连同这膳房的断壁残垣,一道化为了风中呜咽的飞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帅塌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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