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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犬惊釜 阿黄——你 ...

  •   营中一道密令如暗流涌动:凡璇玑足尖指向庖厨方向,亲卫队立起狼烟。执行此令者,乃大将张顺。
      阿黄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任。从此,这条通体油亮如玄铁、獠牙曾撕裂过野猪喉管的百战军犬,成了将军手中最悲壮的防线。璇玑不过是刚从帐中探出半个身子,尚未辨明庖厨所在,张顺已如鬼魅般“恰好”牵狗路过,脸上堆砌的笑意,能把三九天的冰河都挤出暖意来。

      “哎哟!璇玑姑娘!”他嗓门洪亮,手上缰绳却是勒紧的死结,“真巧啊,遛狗时刻又遇真巧了!阿黄今早躁得很,军犬嘛,非得姑娘这般灵秀之人压压它的烈性不可!”那语调热切得能烫熟一只鸡蛋,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向路过的兵卒证明:真是巧合!我绝对不是奉命看守!

      阿黄,此犬何物?当年山林剿匪,前锋队陷入重围,是它喉中闷吼如滚雷,如一道猝不及防的黑色闪电,一口咬断了狂野公猪的颈骨,血溅三尺犹不松口,硬生生将一场屠戮扭转为反击战。寻常铁链锁它不住,唯有将军一个眼色能降住它狂野血脉的奔涌。

      此刻这头以凶悍著称的猛犬,四爪像是陷进了无形的泥淖,瑟瑟发抖地缩在张顺腿后。璇玑身影甫一靠近,它口中竟溢出一种极不合身份的、类似幼崽哀鸣的嘤咛,滚雷般的嘶吼变成了呜咽,尾巴摇动得如同狂风中的破蒲扇——那不是欢迎,是求生!是它用尽全身力气在向每一个路过神明呐喊:“救救我!”
      张顺感受到手中缰绳上传递来的、阿黄全身筋肉迸发出的僵直力道,掌心全是冷汗。他只能梗着脖子,将生平演技倾囊而出,几乎是吼了出来:“姑娘好天赋!您瞧瞧!连阿黄这头军中煞神,见了您都晓得俯首称臣了!不是驯犬宗师,谁做得到?这就是天分!天生的!”声音大得离谱,像在向整个军营宣告某种荒谬的真理。

      璇玑微微歪头,澄澈的目光落在浑身筛糠的阿黄身上。那狗只敢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一下她的裙摆,湿漉漉的黑鼻子紧张地嗅着空气,却半点不敢凑近半分。
      “张副将,”璇玑眼中浮起极淡的困惑,声音清凌凌,带着种天真的锐利,“可我怎觉着……阿黄是想逃?”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顺的内衫。阿黄这蠢货!装!你倒是给老子装像一点啊!
      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将军那冷峻的命令在颅内轰鸣。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低头,对着仍在筛糠的阿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怕个甚!硝石味儿!硝石味儿懂不懂!”吼完立刻抬头,脸上再次强行挤满“豁然开朗”的光彩,对着璇玑,笑得如释重负:“嗐!我就说嘛!是姑娘您这身新衫子!定是之前沾染了那硝石粉的清气,把阿黄这点狗胆子给骇着了!它鼻子贼灵,一点都受不了这个!姑娘您换一身!保管这死狗立马摇尾巴过来舔您脚后跟!”

      “硝石……味儿?”璇玑低头闻了闻衣袖,恍然大悟,眼底那点困惑顷刻被另一种光芒取代——那是跃跃欲试的火苗。她唇边勾起一丝温软又执着笑意,忽地屈下膝盖,竟朝阿黄伸出手去。葱白的指尖尚未真正触及那乌黑油亮的鬃毛……
      “阿黄乖,” 她声音温柔得像拂柳春风,落在张顺耳中却如阎罗催命的符咒,更有一个清晰的词,如寒冰利刃般精准掷出:“我新得了一手拔丝莲藕的绝妙方子——!”
      轰——!

      “莲藕”二字出口的刹那,仿佛引燃了阿黄体内蛰伏的惊雷!
      那曾经能将百十斤野猪拖行丈余的筋肉猛兽,爆发出一声堪称凄厉的短促尖叫!它猛地昂首,四爪刨地,如同被地狱业火灼烫了脚掌!玄铁般的身躯化作一道挣脱一切束缚的黑色旋风,“嗷呜”一声悲鸣撕裂空气!缰绳在张顺手中瞬间绷直到极限,然后“嗤啦”一声,硬生生被阿黄脖颈与肩背的千斤巨力寸寸崩断!

      残索飞溅,扬起飞尘几许。
      那断开的绳索尚在空中余力未消地翻卷,阿黄早已化作一道亡命奔逃的黑影,四蹄翻飞卷起烟尘如小小的龙卷,只一瞬便消失在营帐丛林的拐角深处,唯余那凄惶的“嗷嗷”呜咽拖拽得长长,丝丝缕缕盘绕在惊呆的两人头顶,久久不散。
      尘土尚未落定。

      张顺掌心徒然地抓着半截断绳,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惊醒!他用尽毕生力气狂追几步,只徒劳地拽到一阵混合狗尿臊的风。他朝着阿黄绝尘而去的方向破音嘶吼,声音凄厉得能吓哭夜啼小儿:
      “阿黄——你个没骨气的死狗!给我死回来——是将军!是将军需要你啊!”

      璇玑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她目光落在阿黄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掌心——那里空无一物,仿佛在重新评估方才那句轻飘话语所蕴含的、远超出她理解范畴的恐怖威力。长睫轻颤,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接近于“了然”的光芒。这不对,这不对劲……阿黄怕的……似乎不仅仅是硝石味?
      就在这片带着尘土、硝石、或许还有无形莲藕杀气的死寂中,一声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凝结的尴尬。

      门帘应声被风拂起。
      金乌西坠的光线正浓,将那掀帘而出的身影拉得异常修长,玄衣轻甲勾勒出山峦起伏般的宽肩窄腰。日光熔金,泼洒其上流转沉静光晕。他薄唇紧抿如刀裁,下颌线绷着千年寒玉的刚冷弧度,鼻峰挺直,眉眼沉凝——宛如一只误入尘嚣、羽翼流光却敛尽霜寒的孤高仙鹤,正欲踏碎青云唳鸣苍宇。

      那是陆敬风处理完军务,正巧踱步过来,想看看张顺那条“最坚固的防线”是否奏效。
      几乎是陆敬风身影显形的同一刹那,璇玑猛地扭过头来!视线如同被磁石死死吸住,紧紧钉在了将军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面容上。她那两汪向来沉静如幽湖的眸子,此刻竟灼灼亮起,仿佛有星辰陨落其中而后被点燃!那光芒滚烫、执着,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无知无畏的狂热!方才阿黄那诡异而失控的恐惧似乎给了她全新的灵感——它跑了……不是还有将军在么?

      陆敬风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那绝不是平日里藏着羞怯或困惑的清浅注视。璇玑眼底翻涌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浓烈研究意味的亮光!就像老饕终于锁定了一道绝世珍馐的原料!那视线如有实质,带着穿透皮囊、直抵腑脏的凶险热度!
      她甚至微微抿了抿唇——一个微小、却蕴藏着无限遐思的动作。

      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绝望的凉意,从陆敬风的尾椎骨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那是比面对数万敌军铁蹄冲锋、比跌落噬骨毒雾沼泽更清晰、更直接的——死亡预警!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她捧出那勺末日残羹之时。但此刻,这目光的烈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好!

      “璇玑……”将军薄唇刚启,声音还带着强行镇定的僵硬沙哑,试图以军令的威严挽回颓势。
      然而已晚。
      璇玑的脚步,轻盈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已经朝他迈出了第一步。唇角那丝刚刚凝成的、明悟而雀跃的笑意,随着她的接近,在将军视野里无可阻挡地放大——
      “将军……”璇玑清越的嗓音在肃杀的空气中荡漾开去,带着一种纯粹的、新发现的欢欣,“阿黄不识货。但您……”她眸中的光几乎可以灼穿铠甲,“……定是慧眼识珠,对么?”

      那句致命的邀请——“拔丝莲藕”——如无形铡刀悬于头顶的阴影,无声地弥漫开。陆敬风喉结艰难滚动一下,足跟似已陷入无形的流沙中。他堂堂将军,身陷千军万马不曾退却半步,此刻却清晰感到,璇玑这柔柔一步踏近,已将他的退路碾得粉碎。
      璇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热忱与绝对自信的弧度。她优雅地、如同托起稀世珍宝般,不知从哪里端出一个还在袅袅散发诡异青烟的釉色陶盘,迈开轻快而志在必得的步伐,向那只僵立在华美暮色中、形同塑像的仙鹤,一步一步逼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黄犬惊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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