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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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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帝都,皇宫。
接连几日大雪,天寒地冻,政务殿灯火通明并无寒意,可帝王颜圭心里却冷的出奇。
若只是倒春寒,纵然有雪,可解冻的河水绝不会再度冰封,更不会奏折显示向来温暖的南方都开始各处降雪河面结冰,除非是——
有宫人急匆匆呈上巫族族长姬狂醒后解读的预言,“四季逆序,由春转冬,此雪非寒兆,乃天地倾覆之始也。”
果然,跟他猜想的一致。
暖春转严冬,意味着刚刚开始发芽的青苗会被冻死,无数百姓会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紧接着就会是饥荒、动乱和数不尽的人祸,就算勉强熬过了寒冬,四季逆序的一系列棘手问题也会让人绝望,刚经过战乱完成统一的帝国根本经受不起这样的冲击。
颜圭猛然起身,却感觉眼前阵阵发晕,忙伸手扶住御案,缓了一会才跌回龙椅,头疼得几乎要炸开。
他本能伸手握住腰间那形状不规则的金镶玉坠,任由玉坠锋利的棱角嵌入掌心才勉强维持清醒,他惨笑轻喃,“哥,如果面临这种状况的是你,会如何去做?”
在这一刻,他不由想起了被誉为“剑如青龙破九霄”的大哥颜御,其文武双全仗义疏朗,当初年仅十九岁就剑术高绝知交遍天下,清霄公子的侠名也响彻江湖,不过,对方无心家业,拒绝了和驭族的联姻之后,便移交继承权留书离去。
颜圭仍记得最后一晚的兄弟对酌间,对方执杯含笑,“晦明,你知我意不在此,况且你也有能力守好家族……天地广阔,从此弟主庙堂兄在江湖,守望相助,岂不妙哉?”
如此愿景,可惜……
不,没有可惜!如今乱世已定天下归一,又逢此大难,十余年不见踪迹的清霄公子也该被找回来了吧!纵然此举有违对方本意,可他为了帝国存续,不得不为,只希望大哥不要怪罪他才好。
片刻犹疑之后,帝王神色再度冷静下来,他平铺宣纸提笔挥毫,写出的确是一份罪己诏,第一句便是“朕承天景命,抚有四海,然德薄才疏,致阴阳失序,四时倒行……”
紧接着,便是单独召集重要臣子,商议接下来的救灾部署与安排。
“救灾外派官员名单已拟好,可关键还是粮和兵啊,若无粮可依,救灾只是空口白话,无兵镇守,权贵牟取暴民哄抢也是大问题,”重臣忧心道,“更别提若是官吏体系层层盘剥下去,真正用于救灾的资源怕是少之又少。”
“粮不是问题,可以威逼利诱世家捐献,他们一个个装的高风亮节可私下屯粮倒是不少,让长空出面镇场子,有战神之名不怕他们……”颜圭话说到此,突然顿住,因为他突然想到裴旻天已经在前些时日南征的最后一战中遇刺身亡。
他停顿片刻,复又开口,“近几日大军便会班师回朝,到时候朕自会调兵护送,至于其他诸事,先安排下去吧!”
臣子退下之后,颜圭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风雪卷着碎雪扑进殿内,吹得他冕旒剧烈晃动,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远处析乩塔的断壁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柄插向苍天的断剑——正如他此刻的帝国,看似统一的版图下,裂痕早已深及骨髓。
南朝废墟,战场。
少年子墨仰倒在茫茫雪地中,任由刺骨冰寒将身躯湮没,不由回忆起这几日探查的种种迹象——
倘若降表为假,守将慕容燕然果真诈降设伏,那最起码应该有足以致命的陷阱和暗藏伏兵吧?可都没有,当时被斥候传报为全民皆兵的颍州,从尸体倒伏和伤痕分布情况来看,城中竟大多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妇孺,且根本就是仓促之下直面屠刀,根本没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况且,诈降这样简单的陷阱,真的能瞒过南征北战十多年未尝一败的战神元帅裴旻天吗?
况且当时大军行至中途便收到战报,说南朝被吓破胆的王室已经收拾金银细软,在卫兵保护之下携带各族家眷仓皇逃生去了,徒留给守将慕容燕然一个空壳城池,就算是名将,可无兵可用的情况下面对裴氏大军碾压又要如何抵挡?况且,这样腐朽的软骨头王朝真的值得白白葬送全城性命的无效死守吗?
所以当时,大家都以为这一战是手到擒来毫无悬念,还未开战就已经开始讨论该如何庆功了,唯有元帅裴旻天眉头紧锁,不仅明面打压军中骄矜之气,还在私底下对自己坦言,“最后一战凶险异常无法预测,曜儿,无论是作为元帅还是作为父亲,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活下来,哪怕再艰难,也要在绝境之中隐藏蛰伏闯出一条生路!”
所以,父帅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最后一战会面临的危险对吗?可笑的是,他作为先锋就算提前的得了警示,也只顾加倍排查外部危险,却忽略了内部背刺的致命误区,倘若自己没那么自以为是,是否父帅就不会死?
子墨头脑有些昏沉,冰天雪地中明明应该寒冷,可他却感觉浑身发热,剧烈翻涌的郁气如一口瘀血般哽在心头,吐不出也咽不下,他无声狂笑着,眼中却有泪滑落,“父帅,您总说我缺乏守护之心,可您的守护换来的是什么呢?这世道,当真配得上您的守护吗?”
阿风担心的靠近他,想给他添个衣服,试图在严寒中为他带去温暖——倘若不是战争,兴许此刻她正承欢父母膝下过着温馨平淡的生活。
现在她还太小,不知道自己守护的是害自己国破家亡的刽子手,等明白了定会不择手段复仇的吧!可惜,裴曜是一出生就被预言为“逆天命者”的灾厄之源,而非守疆护国自我约束的战神裴旻天,所以面对小女孩的纯粹善意,他目光却是愈发冷漠如冰,“别以为一点不知所谓的关心就能让我心软,我能救你也能杀你,倘若发现你有朝一日叛我,无论原因为何,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记住,别对我心存侥幸,这世道……不值得!”
阿风不懂这些,只知道救了自己的少年浑身烫的厉害,好像整个人都要碎掉了,却还在冷言冷语试图赶走她,可明明,一次次选择守护不离不弃的也是他呀!
“真是个奇怪的哥哥,”她小声嘟囔着,随即又笑了开来,“也是个很好的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