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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亮刃 ...

  •   雪停之后,是天寒地冻的荒野。
      饿死冻死的流民不计其数。哭嚎怒骂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哭都哭不出来的麻木,和寂静底下正在酝酿的、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裴子墨带着阿风一路往前。战场养出的本能让他避开了沿途大多数危险。但乱世的危险从不在于环境残酷、野兽威胁——而在人。
      一路上,阿风总听到窃窃私语的小声讨论,以及暗处一双双看不清楚但打量审视的眼睛,明明没看到具体的人影,但她总忍不住瑟瑟发抖,是刻入骨髓的怕和冷。
      在走过某处山谷时,裴子墨的腿突然被一双枯瘦的手拽住,那是一个快饿死的男人,仰着脸,嘴唇皴裂,“小兄弟,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裴子墨皱眉,“我也没吃的。”
      男人咧嘴笑,露出参次的牙,“怎么没有?你怀里不是那么大一块肉吗?只要分我一条胳膊给条活路,我就让你走,怎么样?”
      裴子墨明白了,他握住刀柄,出鞘三寸,“放手!”
      男人眼中汹涌着绝望,不仅没松手反而死死攥住裴子墨的双腿,嘶哑着嗓子喊,“快来,我把这小子控制住了。”
      人从四面包上来。
      不成阵型,漏洞百出,却一个个像饿狠了的狼。石头、木棍、豁口的镰刀——什么都敢往手里攥。
      裴子墨知道该怎么做。杀了脚下这个,撕开缺口,突围。战场教过他,杀敌技是用来杀敌的。
      可这些人——手无寸铁,被饥寒逼上绝路——还算敌人吗?
      他顿了那一瞬。
      而仅仅是这短暂的迟疑,攥住他的男人已经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砍向他的后腰,“早活够了,你杀啊——不动手就是个孬种,老子瞧不起你!”
      其他人扑上来。目标不是他,是他怀里那个小姑娘。
      阿风吓的连哭都不敢哭,紧紧扒在少年身上,仿佛在依附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也就是这时候,裴子墨动了。
      刀光一闪,断手落地。男人愣了一瞬,才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腕口。
      他没再看,刀锋扫开围上来的人,破开那个四面漏风的包围圈。
      拔刀见血的威慑,让流民不敢为难他,反而将饥饿的目光扫向了那个满地打滚的断手男人。
      拉扯声,嘶吼声,渐渐——
      裴子墨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阿风的脸埋在他肩窝,没抬起来。

      到处是流离失所的逃荒者,独自行动的渐渐少了,多的是抱团取暖的临时组合,白天看似其乐融融,暗处却又因一口肉起内讧四分五裂。
      不是没人邀请过,但裴子墨都拒绝了,独自带着阿风一路往前,有心生轻视觉得他不过一个少年想趁火打劫的,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从不怕刀尖染血,也早习惯了无处不在的恶意。
      他不相信任何人。
      也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他。
      战备级警戒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本能,在杀与被杀的世道,期待和温情是致命毒药,刀的冰冷锋利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但他居然一直带着阿风,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
      阿风在逃亡过程中学会了生火,捡柴,守夜,示警,甚至把东西烤熟——尽管看起来面目全非。
      这天夜里,她把一团黑糊糊的焦炭举到他嘴边。
      “……这是什么?”
      “烤番薯啊,”阿风另一只手拿了块咔嚓咔嚓啃,活像只蹲地上灰扑扑的泥猴,眼睛里却亮着喜悦的光,迫不及待跟他分享,“哥哥,刚才我挖到好几块呢,太饿了,还没等烤好就先吃了一块,可好吃啦,火里还有呢!”
      裴子墨实在没胃口,就把那团炭搁在一边,守着篝火,让阿风先睡。吃饱了的女孩蜷成小小一团,很快呼吸沉了。
      他恍惚地看着摇曳的火焰,思绪也随之飘远,过了半晌才想起来从灰堆里扒出食物,烤焦了,掰开,瓤子是淡紫色的,散出软糯的甜香。
      他感觉不对,霍然低头,发现这根本不是所谓的番薯,而是地眠根,外形相似,但浆液粘手会痒,毒性发作时人不疼,就只是困,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因此流民也叫它“一觉饱”。
      他猛地回头。
      阿风的手上沾着半干的黏液,细细的红肿从指缝漫开。呼吸已经浅了。他叫她,晃她,她沉沉睡着,像坠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动作僵住,半晌才嘶哑笑了一声。
      ——很好。
      果然是灾厄之源。
      连个小姑娘也留不住。
      他抱起小小的阿风,漫无目的地游荡。
      该找个地方。
      ——把她放下来。
      “要不要换孩子?这俩差不多大……”凑上来的人视线往他怀里一落,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自家的,实在不忍心啊!”
      裴子墨低头。
      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男孩,比阿风高半个头,却瘦得皮包骨,两只眼睛凸着,盛满掩不住的恐惧。他攥着父亲肮脏的衣角,一句话不敢说。
      他没回答,只是抱着熟睡的阿风,沉默离开了。

      等他终于找到一处无人踏足的僻静地方,打算把阿风放下时,发现她居然醒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哥哥,诶?我们换地方了?这里有山有水,真漂亮。”
      她坐起来,好奇地东张西望,“你咋不叫醒我呀,一路抱着,多累……”
      裴子墨低头看着喋喋不休的小家伙,跟麻雀似的吵闹,紧抿的唇角不自觉放松了些许,却又故作冷硬道,“你昨晚睡觉那么沉,叫都叫不醒,我还以为你中地眠根的毒死了,正打算找地方扔了呢。”
      “啊?”阿风愣住,“什么是地眠根?”
      “……没什么,醒了就下来自己走路。”
      阿风从他怀里滑下来,没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哥哥,火里那个大的你吃了吗?可甜啦!”
      裴子墨没答。
      他想起刚才掰开的“番薯”——那团紫瓤、软糯、甜的。
      她饿狠了。最小的那块先啃了解馋,大的都留给他,而嫩薯毒性还没长成,是以,阿风只是睡了一觉,有惊无险罢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阿风已经跑远,蹲在溪边看水,回头冲他挥手:“哥哥快来呀,这水好清……而且还有鱼!”
      篝火燃起,烤鱼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阿风一边往嘴里不停地塞,一边小嘴叭叭叭,“哥哥真厉害,烤的鱼特别特别好吃……比昨晚我做的烤番薯好吃多啦!”
      见他专注烧烤腾不开手,她干脆把手里挑过刺的一小块鱼肉也递到他嘴边,“哥哥你也吃!”
      裴子墨就着她的手把鱼肉吃下,缺油少盐还带着腥,普通到不值一提的味道,可他却微微扬起了唇角,“嗯,好吃。”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融雪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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