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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点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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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屠的城池荒凉,但少年似乎不急着离开,只是四处搜寻,似乎在遍地尸体间寻找或者查看什么东西。阿风不敢打扰他,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到了深夜,愈发寒冷,阿风身上的破衣烂衫不足以御寒,冻得瑟瑟发抖。裴子墨扫她一眼,扔过去一条带着毛领子的斗篷,随即继续专注于手边的事。
等他忙完一阵收回思绪,发现天上簌簌砸下雪粒,回头一瞧,阿风把自己裹得跟个脏粽子似的,已经在身后睡着了,他走过去,拎起她找了一家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破屋檐歇脚,顺便点了篝火御寒。
阿风是被冻醒的,睁眼时发现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天色亮的出奇,昨日还在一起的少年已不知所踪。
她走出残破的房屋,一股混着冰粒的寒风瞬间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下一刻,目光所及之处却让她忘了呼吸——茫茫天地间,无数片素白的蝶翼正自铅灰色云层翩跹坠落,无声无息地覆上断壁残垣,覆上冻僵的腐尸,覆上远处枯树嶙峋的枝桠,把一切裹上一层奇妙的银装。
“真好看……”她喃喃着,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像接住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兜住几片落雪。那些精雕细琢的冰晶在掌心折射出细碎的光,明明冷得指尖发麻,她却看得痴了,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连睫毛上落了雪籽都未察觉。
“傻站在外面做什么?”
一道带着寒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风回头,只见少年身披一肩碎雪立在不远处,发间眉梢凝着霜花,手里攥着几根湿漉漉的枯枝,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血泥。他看见衣衫褴褛的阿风仰着小脸接雪,冻得嘴唇发紫却浑然不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还不进来?”
跟着裴子墨钻进破屋,阿风看着他将枯枝丢进火塘,又用脚踢开边缘的冷灰,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炭核,随手拨弄几下,火星便“噼啪”溅起,引燃了干燥的树皮,不多时便腾起簇簇跳跃的火苗。
暖意涌来的瞬间,女孩冻僵的脸颊传来细密的痒意,她搓着小手凑到火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目光亮晶晶地看向裴子墨:“哥哥,外面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呀?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真好看!”
裴子墨头都没回,“那是雪,很常见,你再像刚才那样跑出去,很快就会冻伤或者冻死,然后就会被扔掉了——我可不会带一个纯累赘的病小孩。”
“原来这就是雪啊,”阿风眉眼掩饰不住的开心,“这名字我熟悉,就是不知道原来这么好看!”
“呵,好看?”子墨面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确,雪能覆盖罪恶也能保存证据,的确是更好看了!”
少年从灰烬里扒拉出个不知何时埋进去的烤番薯,外皮焦得开裂,正滋滋冒热气,随手扔给阿风,那滚烫的薯块在她冻僵的手心颠了颠,烫得她直呵气,却又舍不得松开。他自己则捡起另一块,三两口连皮吞下,吩咐道,“我休息一会,你记得往火里添柴,天寒地冻,别让它灭了。”
说罢,也不管阿风是何反应,他直接找了个平整地方侧卧闭目和衣而眠,很快便因过度疲惫睡了过去。
阿风添柴动作不甚熟练,起初火势很旺,可她见烧得快,便一股脑把木柴往火堆里塞,干柴混着湿木堆得像座小山,火苗反而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眼看着篝火将熄,阿风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惦记着不能让火灭,犹豫再三,干脆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指尖还未碰到子墨的肩膀,却见对方霍然睁眼。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扣住她的脖颈,铁钳般的力道让她瞬间窒息,少年锋锐如刀的瞳孔里映着她惊恐的脸,另一只手已本能摸向腰侧。
空空如也。
阿风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熄灭的火堆说不出话。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其余危险,裴子墨眼中的杀意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漠:“有事直接叫就行,别突然碰我——这次只是侥幸,下次当心我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他松开手,走到火堆前,用棍子将堆成山的木柴扒开,露出中间几许垂死的火星,“点火不是堆坟,一味添柴,把地方都占满了哪还有火焰燃烧的余地?”
少年拿起一根细柴,慢慢凑到炭边,柴枝开始冒烟时,才又放上另一根,“要留口气给火喘,像这样,等一根烧出火了再耐心点燃周围几根干柴,以此类推,等到火势足够大时,哪怕原本潮湿的木柴扔进去也会很快烘干顺势起火——来,你试试!”
她接过木棍,学着少年的样子来回摆弄,果然,火苗顺着搭好的柴架往上爬,很快就又烧得旺旺的了。
她眼中闪过欣喜,本能转头望向少年,却见他又靠墙闭上了眼,睫毛上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残甲上。这一次,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往火堆里添着细枝,让暖光一点点爬上少年蜷曲的身影。
破屋外的雪始终未停,可屋内的寒凉,却随着愈发明媚的篝火摇曳起来。
之后雪越下越大,找吃的也越来越难,连秃鹫鸟雀都渐渐没了踪迹,裴子墨就就带着阿风离开了。
他本想在外面随便把她丢给某户人家收养,谁知外面也不太平。
因为征战,有些家底的富户早举家搬迁了,剩下的本就是些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农户,他们本想着帝国统一之后就不至于再打仗了,可以安生种地过自己的日子,谁知这都春耕了,却突然天降大雪覆盖田野,无数青苗被冻死,越来越多的人无家可归,加入逃荒队伍。
不过好在裴子墨生存能力极强,带着她总能找到些东西果腹,纵然仍旧自顾不暇,但比起更惨的倒也不算什么了。
有次,阿风看到一个抱着冻死的孩子失声痛哭的母亲,一边声嘶力竭哭一边拼命护着不让怀里的身体被抢走,突然就鼻子一酸也流泪了,她问裴子墨,“哥哥,为什么大家过的都这么苦啊?”
裴子墨轻声回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弱肉强食,从来如此。”
“你说的就是个屁!”有个中年人嘶吼道,“俺家三亩麦苗全冻死了……娃他娘昨天跟着人往南边去了,说讨到吃的就回来……凭啥老百姓就必须受苦?俺可都听说了,分明是那个灾星裴曜的错,要不是他下了屠城的命令惹得天怒人怨,怎么会突然下这么大雪?”
裴子墨冷笑,“下个雪也能怪到他头上?”
“怎么不能?”另一个逃难者接口,“俺们这边可从来没下过雪,结果他一屠城立刻把老天爷惹生气了,开始降下惩罚了……听说这祸害刚出生就引发了战乱,紧接着就克死了他娘他爷,如今好了,现在开始祸害天下人了,我也就奇了怪了,这邪祟为啥没一出生就被烧死呢?”
“还能为啥?人家有个权势滔天的元帅老爹呗!听说他爹前段时间终于被克死了,啧,让他包庇祸端,这不活该么?……诶?你瞪我做什么?老子说错了?”
裴子墨冷冷的看着对方,眼中隐隐有杀意,他腰侧悬着一把从战场上捡来的普通军刀,握刀的手背青筋倏地绷起,又缓缓松开,但他没争论,只是嗤笑一声抱起身边的小姑娘就离开了,根本没管后面“黄毛小子”“怂蛋”的叫骂。
阿风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一种压抑的、近乎痉挛的紧绷。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假装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