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点火 ...
-
大衍帝都,太子府。
九岁的颜序踢开锦被时,窗纸上刚透进一丝微茫的晨曦,他扒着雕花窗棂望了眼,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光来——昨夜雪粒子打在檐上的沙沙声,如今已变成了漫天飞絮坠地的簌簌响,庭院里的老梅树早弯成了玉珊瑚,石阶上的积雪也已掩埋了新绿。
他猛地推开窗,冷风裹挟着雪片扑在脸上,兴奋地连翻两个漂亮的跟头,锦靴重重踏在廊下青砖上,惊起檐角沉睡的铜铃,叮咚声唤醒了寂静的清晨。
“下雪啦!下雪啦!”他一边欢呼着,一边在暖阁里蹦跳,任由侍女们手忙脚乱地为他套上厚实的火红劲装。银白狐裘刚披到肩头,他就迫不及待地扯下来扔到一旁,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进了庭院,俯身抓起一大把地上的积雪,随后高高抛向空中,看着雪沫四散飞舞,开心得直拍手。
“殿下,您的狐裘!天寒地冻,仔细着了凉!”仆人们心急如焚地追在后面,可小太子哪里肯听,叉着腰,奶凶奶凶地命令道:“都别啰嗦!不想挨罚就快陪本殿堆雪人!”众人无奈,只得取来扫帚、木铲,一起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给我找些炭块!”颜序蹲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却指挥若定,“父皇的雪人要配黑曜石眼睛,母后的要用琉璃珠当扣子——对了,把我去年得的那支珊瑚簪拿来!”
下人们不敢怠慢,寻来各色零碎装点雪人:最高的雪人披着玄色大氅,腰间悬着柄木雕长剑,威风凛凛;旁边稍矮些的雪人插着珊瑚簪,裙摆用霞帔红绸裹了三层,神色温柔;中间的小雪人头顶镶玉小冠,胸前别着金丝绣的荷包,眉眼弯弯,与颜序笑起来的模样颇有几分相似。
“你们瞧!这个严肃威风的是父皇,那个骄傲美丽的是母后,中间这个最小最好看的自然就是本太子啦!怎么样,像不像?”颜序叉着腰,满脸得意,“父皇总是板着脸,母后笑起来就这样——”
他踮起脚尖,模仿离玦皇后挑眉的模样,惹得仆役们齐声哄笑:“太子殿下手可真巧,这雪人跟陛下和娘娘一模一样呢!”
玩兴正浓的颜序突然灵机一动,弯腰团了个雪球,大声喊道:“来打雪仗啦!”
仆人们面面相觑,满脸为难,他们哪敢真的把雪球砸向尊贵的太子殿下?可又不敢违抗,只好装模作样地扔着雪球,故意丢得歪歪扭扭。
颜序却玩得不亦乐乎,抓起雪球四处奔跑,追着仆人们又笑又叫。被砸中的仆役们便夸张地抱头鼠窜,或假装摔个屁股墩,逗得小太子哈哈大笑,雪球漫天飞舞,庭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正当大家玩得忘乎所以时,一道玄色身影突然出现在月洞门处。
帝王颜圭身着绣着金龙的朝服,头戴冕旒,神色冷峻地立在风雪中,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院中一片狼藉的景象——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侍从们衣衫不整地追逐打闹,而太子则不顾尊卑带头胡来。
在下人们突然的噤若寒蝉中,颜序终于发现了父亲,他满是兴奋地扑过去,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满是期待,“父皇!您是来考校序儿功课的吗?我把布置的文章都背完啦,夫子还夸我聪明天赋高呢!”
颜圭看着儿子鼻尖上的雪水、凌乱的发丝,还有那身沾满雪渍的火红劲装,不置可否,只问了句:“好玩吗?”
“好玩!太好玩了!”颜序浑然不觉气氛不对,拍手笑道,“要是这样的大雪能多下几天就好了,儿臣还没玩够呢!”
帝王面无表情地盯着太子,“颜序,你可知道,倒春寒这场大雪,有多少百姓冻死饿死?又可知,这大雪倘若多持续一段时日,对帝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颜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九岁的他哪里懂得这些?只从父皇冰冷的话语和严肃的神情中,察觉到对方在生气,而且是非常生气。他小手紧紧拉住颜圭的袍角,虽然不明白原因,仍忍住哭腔道歉:“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知道会这样……您别生气好不好?”
颜圭看着帝国唯一的继承人懵懂又惶恐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悲凉。他轻轻甩开儿子的手,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
“父皇!”颜序慌了神,泪水夺眶而出,跌跌撞撞地追了几步,“对不起,是序儿错了!序儿再也不玩雪了,您别走!好不容易来一次,您陪陪我……”可颜圭的身影却在风雪中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庭院里一片死寂,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颜序失魂落魄地走回雪人旁,看着那三个曾经让他满心欢喜的雪人,心中的委屈和难过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他盯着最中间那个懵懂无辜的小雪人,突然抬脚狠狠踹去,雪人轰然倒地,镶玉小冠摔得粉碎,金丝荷包也沾满了雪泥。他跌坐在地上,不顾寒冷,将残破的雪人搂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很快就将他小小的身影笼罩,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风雪中回荡。
南朝废墟,战场。
阿风是被冻醒的,睁眼时发现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天色亮的出奇,昨日还在一起的少年已不知所踪。
她走出残破的房屋,一股混着冰粒的寒风瞬间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下一刻,目光所及之处却让她忘了呼吸——茫茫天地间,无数片素白的蝶翼正自铅灰色云层翩跹坠落,无声无息地覆上断壁残垣,覆上冻僵的腐尸,覆上远处枯树嶙峋的枝桠,把一切裹上一层奇妙的银装。
“真好看……”她喃喃着,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像接住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兜住几片落雪。那些精雕细琢的冰晶在掌心折射出细碎的光,明明冷得指尖发麻,她却看得痴了,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连睫毛上落了雪籽都未察觉。
“傻站在外面做什么?”
一道带着寒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风回头,只见少年子墨身披一肩碎雪立在不远处,发间眉梢凝着霜花,手里攥着几根湿漉漉的枯枝,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血泥。他看见衣衫褴褛的阿风仰着小脸接雪,冻得嘴唇发紫却浑然不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还不进来?”
跟着子墨钻进破屋,阿风看着他将枯枝丢进火塘,又用脚踢开边缘的冷灰,露出底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炭核,随手拨弄几下,火星便“噼啪”溅起,引燃了干燥的树皮,不多时便腾起簇簇跳跃的火苗。
暖意涌来的瞬间,女孩冻僵的脸颊传来细密的痒意,她搓着小手凑到火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目光亮晶晶地看向子墨:“哥哥,外面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呀?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真好看!”
子墨头都没回,“那是雪,很常见,你再像刚才那样跑出去,很快就会冻伤或者冻死,然后就会被扔掉了——我可不会带一个纯累赘的病小孩。”
“原来这就是雪啊,”阿风眉眼掩饰不住的开心,“这名字我熟悉,就是不知道原来这么好看!”
“呵,好看?”子墨面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确,雪能覆盖罪恶也能保存证据,的确是更好看了!”
少年从灰烬里扒拉出个不知何时埋进去的烤番薯,外皮焦得开裂,正滋滋冒热气,随手扔给阿风,那滚烫的薯块在她冻僵的手心颠了颠,烫得她直呵气,却又舍不得松开。他自己则捡起另一块,三两口连皮吞下,吩咐道,“我休息一会,你记得往火里添柴,天寒地冻,别让它灭了。”
说罢,也不管阿风是何反应,他直接找了个平整地方侧卧闭目和衣而眠,很快便因过度疲惫睡了过去。
阿风添柴动作不甚熟练,起初火势很旺,可她见烧得快,便一股脑把木柴往火堆里塞,干柴混着湿木堆得像座小山,火苗反而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眼看着篝火将熄,阿风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惦记着不能让火灭,犹豫再三,干脆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指尖还未碰到子墨的肩膀,却见对方霍然睁眼。
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突然扣住她的脖颈,铁钳般的力道让她瞬间窒息,少年锋锐如刀的瞳孔里映着她惊恐的脸,另一只手已摸向腰侧的断剑。
阿风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熄灭的火堆说不出话。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其余危险,子墨眼中的杀意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漠:“有事直接叫就行,别突然碰我——这次只是侥幸,下次当心我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他松开手,走到火堆前,用断剑将堆成山的木柴扒开,露出中间几许垂死的火星,“点火不是堆坟,一味添柴,把地方都占满了哪还有火焰燃烧的余地?”
少年拿起一根细柴,慢慢凑到炭边,柴枝开始冒烟时,才又放上另一根,“要留口气给火喘,像这样,等一根烧出火了再耐心点燃周围几根干柴,以此类推,等到火势足够大时,哪怕原本潮湿的木柴扔进去也会很快烘干顺势起火——来,你试试!”
她接过断剑,学着少年的样子来回摆弄,果然,火苗顺着搭好的柴架往上爬,很快就又烧得旺旺的了。
她眼中闪过欣喜,本能转头望向少年,却见他又靠墙闭上了眼,睫毛上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残甲上。这一次,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往火堆里添着细枝,让暖光一点点爬上少年蜷曲的身影。
破屋外的雪始终未停,可屋内的寒凉,却随着愈发明媚的篝火摇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