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害怕 ...

  •   路太漫长,天太冷,寒风刺骨。
      十六岁的少年,本就在战场受了伤,一路上又要护着个小女孩,伤口不断增加。
      裴子墨状态越来越差,能感觉到之前没处理好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他试图拆掉绷带重新包扎,却浑身乏力——大概是在发烧。
      荒野之中,生病虚弱往往意味着死亡。草药比食物更难寻。
      他带着阿风躲进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往里走一段却开阔起来,能挡风。
      捡来枯枝,生起火,火舌舔舐上刀背,一片赤红。他抽出那把从战场上捡来的普通军刀,看了眼烧红的刃,然后直接往自己发炎溃脓的伤口上按。
      “嘶——”
      是烙铁贴上皮肉的声响。少年的身体绷得死紧,牙关紧咬,却未惨呼一声,只是以一种冷酷的精准,一次次灼烧溃烂的伤口。他额头冷汗密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灰烬里,瞬间蒸干。
      阿风在旁边咬住自己的手,满眼是泪,却不敢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裴子墨终于把能够到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冷汗淋漓抬起头,却发现小姑娘正颤抖着身子,哭得厉害。
      他愣了一下,奇道:“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阿风“哇”一下哭出声来:“好疼……哥哥好疼……我……我看着也疼……”
      裴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把烧红的刀递过去:“后面的伤口我够不到,你来。”
      阿风吓得一哆嗦:“我……我不敢。”
      “这都不敢,”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阿风慌了,眼泪糊了满脸,拼命摇头:“我,我有用的……别丢下我……”
      她一边颤抖着,一边战战兢兢握住了递过来的刀柄。刀很沉,她用两只手才勉强抓住,没让它掉到地上。
      裴子墨看她半晌,背过身去。
      “来。”
      阿风本来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可看到他伤痕累累的后背,又被吓哭了——她从来不知道,一向沉默冷静的哥哥身上,有这么多伤口,新伤摞着旧伤,刀劈的,火灼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层层叠叠,形容可怖。
      裴子墨没回头,“不动手,我们都得死。”
      阿风握着刀的手在抖,她盯着那些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上。
      “我……我怕……”
      “那就怕着来!”
      烧红的刀背按上伤口的时候,第一下歪了,阿风慌忙拿起来,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吓得差点把刀扔了。
      “继续。”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她按下恐惧,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把那些她够得着的伤口,都灼烧了一遍。
      等到终于差不多的时候,她发现少年的牙关紧咬,唇角已经溢出了血。
      “咣当”一声,刀落在地上。
      阿风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竹。
      裴子墨没有动。他缓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从灰烬里扒出草木灰,撒在那些刚处理过的伤口上。
      “守好火,若明天天亮我还没醒过来……”他顿了顿,“你就拿着这把刀,自己走。”
      没来得及等她反应,他便倒了下去。
      四野寂静。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响,和小姑娘急促的呼吸声。
      阿风看他一身冷汗,额头滚烫。她怕得厉害,却还是挪过去,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沾了水,笨拙地给他擦汗。又用树叶盛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就再喂。
      眼泪已经哭得快没了,只剩下小声的啜泣,在寂静的山洞里断断续续。

      裴子墨在梦中,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先锋军裴曜听令——”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幼时教他握刀,少年时带他上战场,每一次出征前都会这样喊他的名字。
      “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活下来!”
      他咬牙,声音里压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为什么?我宁可战死,也不愿像现在这样……丧家之犬一般,根本看不清前路地活。”
      裴旻天的声音沉稳:“前方无路,那便不惜任何代价闯出一条路,又有何难?”
      “既然如此,那您为何没活下来?”裴子墨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您不是攻无不克的战神吗?明知道最后一战有危险,为何没有提前防范?为何没有避开?为何……”
      裴旻天叹息,“曜儿。”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向后退去。
      “父亲——!”
      裴子墨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住。他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父亲,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
      他猛地惊醒。
      天已大亮。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
      有东西压在他胸口,裴子墨低头一看,是阿风。她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胸口睡着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干涸的鼻涕眼泪,丑得很。
      他伸手,把她推醒。
      阿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
      “哥哥!”
      裴子墨没说话。他只感觉出了汗,恢复了些力气。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她一半。
      吃了东西,他又带着她上路了。

      路越走越偏,人越来越稀。
      慢慢的,他们进入了一片森林。林中有挥之不去的毒瘴,有颜色艳丽却剧毒的花,有碰到东西就会卷起、把人整个吞下去的树。
      裴子墨自幼从军,曾仔细研读过天下舆图。他辨认方向,推测他们应该是到了蘅芜大陆西北的迷踪森林——据传此处有进无出,危险重重。
      可再危险又如何呢?总比留在冰寒刺骨的荒原,缺吃少穿什么资源都没有,被逼到人相食要强。
      他凭着多年的经验,逐步判断哪些可以食用,哪些有毒,带着阿风避开危险,越来越深入。
      那天,他们遇上了一条突然窜出来的蟒蛇。
      阿风以为自己要被一口吞掉的时候,裴子墨的刀已精准刺中了它的七寸。这一击几乎费尽了他所有气力,他喘息着,等蛇彻底不动了,才踉跄着走过去,试图把阿风拉起来。
      谁知,那条本已气绝的蟒蛇,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仁通红。
      它再次发起攻击,这一次,刀劈上去没反应,火烧上去也没反应,哪怕被砍断了半边身子,那前半截依然在绝命追击。
      裴子墨被死死缠住,往前拖行,手中的刀已经砍卷刃了,脱手而出,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勉强侧过头,对着阿风吩咐:
      “自己跑……按我教你的……别回头……”
      可他却看到阿风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一边哭着拼命追,一边往那诡异的蛇身上戳。
      “哥哥……放开哥哥……”
      裴子墨苦笑。
      这傻孩子,连自保都不会。本来那蛇的目标只有自己一个,现在好了——她那些毫无杀伤力的攻击,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只会激怒它,让她也逃不掉。
      果然,那蛇鲜血淋漓的断处一甩,想把阿风整个抽出去。
      但阿风忍着疼,用那把破剑扎进了鳞片缝隙里,卡住了。她死死抓住剑柄,跟着那半截蛇一起往前滑行。
      裴子墨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开口。
      他只感觉到骨骼碎裂的声响,痛到极致已近乎麻木,四周景色迅速变化,紧接着是突然的失重——
      他坠落下去。
      而愈发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阿风还抓着那条蛇流干了血的断口,也惊呼一声,跟着他一起被猛然拽了下来。
      下面,是寒气森然看不见底的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害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