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松烟》x向心力

4、07-08

　　07

　　华灯初上，街边的长福楼客盈满门，邱祉荣寻到一处佳座，与邱桐同赏夜景。

　　邱桐临窗往下看，有风一吹，他便把脖子往毛领里缩，邱祉荣见状问他冷不冷，喝口酒热一热。

　　“我不会喝。”昔日旧主从不肯让他喝酒，说是怕他喜欢了总要同自己讨酒喝，邱桐辩解自己才不会那样。

　　“试试。”邱祉荣给他倒了一小杯，“不喜欢便不喝完了。”

　　邱桐端起闻了闻，闻不出酒有什么不同，小小喝了一口，只觉得天底下酒都是一般滋味，就如同之前沈懿喂给他的一般。

　　口中有辛辣，邱桐眯了眯眼，说不喜欢这个味道。

　　邱祉荣不知内情，只以为他是不适应，又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邱桐却又浅浅抿了一口酒，随后又摇摇头。

　　“不喜欢就不勉强了。”

　　“我只喝完这杯，”邱桐同他争取，“不浪费。”

　　“得了，我的已经解决了，你自己点的，可别浪费。”卢何将自己的空杯给对面的人看，双手示意。

　　沈懿一扫他面前两壶，不客气地笑了一声，继而拾起自己的酒壶斟满。

　　卢何还在那边嘀咕：“早知如此，我可不答应请你。”

　　“我结账。”沈懿道。

　　卢何一听，拿过他的酒给自己倒一杯，“那在下只好为沈兄解忧了。”

　　一个少年走过，身后的人叫他看着些路，他回头道好嘞，声音有些耳熟，沈懿寻声望去，另一人又叫那少年：“小桐。”

　　约莫是听错了，沈懿回过头，见卢何瞪着眼看他，沈懿目露不解，卢何急道：“方才那个，不就是你之前那书童！”

　　沈懿起身时衣袖带倒两壶酒，卢何在他身后伸着脖子张望，无暇顾及四溢酒香。

　　邱桐下楼要寻茅房，没注意身后一人紧跟着他来到院里，在夜半灯笼底下将他一拽，按到了墙边，高大的身影笼住他，邱桐睁大了双眼，嘴边的称呼呼之欲出。

　　“好久不见，沈元冬。”沈懿抵着他，声音冷得像院里刮过来的北风。

　　“好巧，”邱桐佯装镇定，“沈公子。”

　　沈懿打量着他，头上扎着的流苏发带，身上价值不菲的冬衣，以及两耳上戴着的小小耳夹，活脱脱一位高门大户的小公子。

　　他从前给过元冬许多赏银，勉强也可置办这一身，只是随便一想，就知寻常人不会这样过日子。

　　思及此，他问：“那样着急离开，原是寻到新人家了？”

　　微凉的指尖摸上那枚小小的耳夹，“新的少爷可还满意？”

　　“你说什么？”邱桐听他的话里像是有其他意思，心里不舒服，加上人有三急，他有些着急地想先推开沈懿。

　　他一挣扎，沈懿却将他按得更紧了，轻笑着说：“怎么，如今有底气来同我呛声了，身板是硬，可我摸着这里还是软呢？”

　　沈懿的手向下抚过他腰身，绕过后边在背上摩挲，一路沿着向下，摸到他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

　　身体也靠近来贴紧了，他的呼吸越来越近，靠近邱桐微微扬起的下巴，鼻尖抵上他下颚，嘴里说着不客气的话，气息都吐在毛毛领之下。

　　邱桐险些忍不了在他身上小解。

　　那他这辈子都不要见人了。

　　他用尽全力将沈懿推开了，一言不发从他身前跑开，着急问过人寻到地方解决。

　　檐下立着的人手指微蜷，手里仿佛还是方才那软帛般的触感，阵阵冷风吹过，不一会儿将沈懿吹得周身发冷。

　　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当沈元冬还是他家的书童吗？可以随意作弄也不会气恼。

　　看沈元冬如今穿的那样好，该反省从前对他不够好才是，不然他怎么一声不吭就抛弃了自己，就连在外头遇见了，也不想再与自己有一丝接触。

　　沈大少爷从小到大，从未失去过什么，第一个失去的，就是身边最重要的一个人。失去之后他抽丝剥茧，想下一次遇见，一定好言相待，可不知自己一碰见那人，就全然失了理智，只剩他对他基础又丑陋的本能。

　　邱桐在下边待了许久，上楼前他还在外头吹了一阵风，将面上的波澜都吹淡了才上去。

　　不然他要如何忘记，自己头一遭小解时那玩意儿是举着的，险些真的尿不出来。

　　落座之后，他四处看了看，不见那人，心中稍松一口气，他如今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人。

　　邱祉荣问他怎去了那么久，邱桐就说找地方费了时间。

　　“请问，方才随你一道下楼的沈懿，你可知他去了哪里？”一道声音传来，邱桐转头一看，卢何笑眯眯地问他，“我还等着他回来结账。”

　　“沈懿？”邱祉荣微皱眉。

　　“我……”邱桐正想说自己没见过他，卢何已经自来熟地坐下来。

　　“无事，他或许待会儿便上来了，这位是？”卢何在他俩身上来回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刚认识的。

　　“这是我兄长。”邱桐介绍道，“哥哥，这是沈公子的好友，卢公子。”

　　“在下卢何。”

　　“邱祉荣。”

　　“那你也姓邱？”卢何记得这书童是沈懿捡的，怎还冒出一个兄长来了。

　　“我叫邱桐。”

　　“我倒是不知你有名字。”沈懿上来了，客气地与邱祉荣打过照面，方坐下来同他们一桌，邱桐偷偷看他，心里不免紧张。

　　“儿时同哥哥走散了，不敢再叫那个名字。”邱桐解释。

　　“哥哥。”沈懿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我与沈公子第一回见，不必叫得这般亲密。”邱祉荣说。

　　“邱公子这些年都做些什么，怎的如今才来寻呢？”沈懿看过去，微微笑着问。

　　“我们邱家的事，不便与外人说。”邱祉荣故意将外人二字念得重些，生怕这位外人听不懂。

　　“沈元冬，”沈懿转向邱桐，“你说。”

　　邱桐感到哥哥递过来的视线，替他说：“兄长一直在寻我，只是常常错过了。”

　　他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在说话。

　　邱祉荣扫着那沈懿，觉着他一定不对劲，不然怎么他一来，邱桐都不叫自己哥哥了。

　　沈懿则是低头一叹，纵使不否认他也叫沈元冬，可他话语间还是向着他那亲哥哥。

　　“咔嚓”一声，三人齐抬头望去，卢何悻悻放下了手中的瓜子。

　　“挺好吃，你们要不？”

　　08

　　沈懿要单独和邱桐说话，邱祉荣不准。

　　“小桐已经不是你家下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邱祉荣一发话，邱桐就听，沈懿看他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不爽。

　　明明以前他最喜欢乖的。

　　“你是自己要走的？”沈懿便直接问道。

　　邱桐点点头。

　　“我回来了，他自然也该回家。”邱祉荣道。

　　“那也该等沈懿回来同他说一声呀。”卢何被收了瓜子，不得不站在同窗的阵营，以免被他赶回去，不让听。

　　“我…我给你留了字条。”邱桐小心看着沈懿，过去他就看不出沈懿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今晚奕然。

　　邱祉荣一听，挺直了腰杆。

　　“可还有要说的，沈公子若觉得小桐欠沈家的，明日我会将这些年他在沈家花的银子还回去。”邱祉荣好整以暇说。

　　“不必。”沈懿说。

　　邱祉荣看了看，邱桐没有什么想说的，便起身准备打道回府，出门前，沈懿又一次拦下邱桐，问他可否借一步说话。

　　“天冷，你要上哪去说。”邱祉荣问。

　　沈懿觉得他简直像邱桐的娘亲一样，“我的马车停在外头。”

　　“像什么……”邱祉荣不悦。

　　“哥哥，我很快回来。”邱桐难得说了一句，邱祉荣看了看他，道罢了。

　　沈懿拉邱桐上了马车，邱桐客气地贴着门口坐，眼睛望过来，等着他说话。

　　“之前在下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沈懿看着他，“抱歉。”

　　邱桐没想到有一天沈懿会跟自己道歉，反应许久才摇摇头，说他没往心里去。

　　“你…没有要与我说的？”沈懿问他。

　　邱桐想，他有想说的吗？

　　大概是没有的，毕竟以往和少爷在一起，他都是听少爷说的。

　　沈懿看他垂首的摸样，与往常别无一致，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说：“我书房里少了一支毛笔，前几日我将院里的挨个拷问了，都说不曾看见。”

　　邱桐头又慢慢低了些许。

　　沈懿的声音大了一点点：“你说，怎么你一走，我院里就遭贼了呢？”

　　邱桐下意识道：“不是我。”他一抬头，不知几时沈懿已坐到他身侧，目光灼灼，盯得他心里发毛，“我…赔你一支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明日上门，你将那旧的还我。”沈懿算盘打得响亮，借机问邱府的地址，方便他寻由头去找人。

　　哪知邱桐反应过于反常，又谎称他不小心折断了旧的那支。

　　“你拿去做了什么？”沈懿问，“怎会断？”

　　邱桐的谎一个个都被戳破，根本圆不起来，看他慌乱的模样，沈懿福至心灵，一笑，又倾身凑近了问：“莫非拿去是自己弄了？”

　　“一支够吗？”不待他回应，沈懿又问：“自己弄的时候，要想我吗？”

　　“我要先回去了，哥哥还在等我。”邱桐说着就要掀帘子下去。

　　手刚抬起就被沈懿捉住了，若非他提起，沈懿险些忘了同他算这个账。

　　“沈元冬，从前不肯叫我哥哥，是你心里还想着另一位哥哥吧？”

　　“我不……”邱桐正欲解释，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他不叫沈懿只是因为面子薄。

　　沈懿可不听，眼看人又要跑，再顾不得什么君子风范，欺身过来将人压在车壁上狠狠亲了上来，邱桐来不及闭上的口被他趁虚而入，铺天盖地的酒味淹没他。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从前。

　　这个吻很急，像是要将前些时日没亲的都补回来，沈懿平时趁机要摸他的手都没空动作，满心扑到这个深吻里。

　　邱桐试着挣了挣，发觉推不开之后，安静地贴在角落里任由他掠夺，吻着吻着，无意识开始回应他。

　　丝毫不觉自己这样做像极了欲拒还迎。

　　唇舌缠绵的细微水声占据方寸之间，邱桐不知时辰过去多久，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外头敲在木板上。

　　“小桐…？”邱祉荣来叫他了。

　　“放开。”邱桐呼吸不畅地将手抵在沈懿身前。

　　“明日我去找你。”沈懿攥着他的手，“不许不见。”

　　邱桐脑子还懵着，只想要下去。

　　“不然就叫你哥来看看。”沈懿作势又要吻他，邱桐忙躲开，答应了他。

　　邱桐下了马车，趁邱祉荣和沈懿寒暄别过时擦擦嘴角的水痕，又勾起毛领让冷风往脖子里钻，散散热。

　　兄弟俩是走着出来的，沈懿一听便说可以送他们回去，两人异口同声拒绝，邱祉荣看了邱桐一眼，稍显满意。

　　邱桐可不敢再上沈懿的马车，万一他真当着哥哥的面做出什么来，他可真说不清了。

　　翌日一大早，沈大少爷打听到邱府的地址，拎着顺道买的点心便来敲门，车夫想替他，被沈懿打发走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才有人来开门，门一开，两人同时沉默了。

　　邱祉荣睨着他，心中倒数十个数，再不说话就关门。

　　沈懿虚开尊口：“我来找沈元冬。”

　　“这儿没有沈元冬。”邱祉荣说着就要关门。

　　“邱桐起了吗？”沈懿只好道。

　　邱祉荣昨晚问邱桐，那小子仍旧半天说不出两句话，邱祉荣也琢磨不清这两人是什么情况，不过邱桐没表现出讨厌，他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大少爷究竟想做什么。

　　邱家宅子不大，过了两道门，正好见邱桐从东边屋子里出来，见到他俩一愣，踌躇一会儿，过来将沈懿引回他屋子里去。

　　临进门前，沈懿回首礼貌问邱祉荣要不要吃，邱祉荣一晒，说饱了。

　　“少…你怎的一早就来了？”邱桐接过他的木盒放到桌上，改了口。

　　“怕晚来一步，有人又要跑了。”沈懿坐到桌边，四处打量着，屋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床榻上还散着的被子，显示主人可能还想睡个回笼觉。

　　“我没跑。”邱桐不承认，他只是回家，他在心中补充道。

　　沈懿闻言笑了笑，邱桐用目光询问，他没说话，总不能说，发现你离开沈家之后，敢与我顶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