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佚事》蚩橆

3、西南 他们下了山

　　大概用了三天时间，巠兀将艮元吸收了一多半。总量减少，能量不再那么强大，巠兀将余下的部分捏合成晶体，又在上面施了一层结界，然后放入衣中。
　　他曾中途停下一次，去给玄找吃的。玄还不到可以完全依靠灵力运转身体的阶段，需要不时吃一些血肉。
　　在他们准备启程的时候，巠兀又将另一半鹫妖精血喂给玄。这时玄的经脉已近痊愈。
　　他们下了山，慢慢向西南行去，先是穿过一片草原——巠兀告诉玄春天之后这里就会是草原，野草最茂盛的时候和玄的人形一般高。这时候的玄已经可以再次化为人形，鉴于他的伤势，这是很快的恢复速度，大半是那精血的功劳。
　　进入这片荒野，几乎见不到妖或者人类，一旬间只曾经远远看到过一个似乎在赶路的身影。因为这里没有什么遮蔽，也不像山脚或谷地有水源和充足的食物。不过，在这里巠兀还是能抓到野兔甚至狐狸，让玄有可以吃的。
　　这里从入夜到黎明都美丽非常。玄起初觉得落日之后的暮光壮丽到几近恐怖，因为天空的颜色由浅到深，最后是紫色变成黑色随后浸染目之所及。黑夜被大地的白雪衬得更为幽深，但其中满布的繁星和各色星云又让他难以移开目光。
　　当玄第一次对巠兀说夜晚让他感到害怕的时候，巠兀就化成原形将他环绕在中间。于是离开冬季草原的每个夜晚玄都一眨不眨地看着星空直到恐惧，再转过身紧贴巠兀的身躯，过一会又再次想要看星空，如此周而复始，直到撑不住睡着。
　　巠兀觉得很有趣，于是问他:“你和你娘一起的时候夜晚也会这样吗？”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提起已故的母亲可能会让玄难过。
　　玄想了想：“不。娘从不在这样的地方过夜，她总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
　　“放心吧，有我在你会很安全。”巠兀笑笑说。
　　白天的时候，巠兀让玄讲和母亲生活的时候的事，玄的故事很快讲完，之后便换成巠兀，他讲自己的见闻，玄总是听得很入迷。
　　年幼的玄跟不上巠兀的体力，后者有时让他们歇一会，有时则抱起他继续走。
　　抱一个孩子的感觉很新奇，巠兀已经忘记上次抱着一个孩子是在什么时候，或者说，他到底有没有抱过孩子。玄的人形看上去七八岁，单薄，轻盈，温暖。本就苍白的皮肤被柔软的黑发衬得更甚，绿眸像两枚翠玉，总是灵活地转动着，注意着四周。巠兀看得出，玄的不安就像暗流，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似乎曾长久处于提心吊胆的境地中。
　　雪原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森林，比暝山的森林要茂密，里面的妖兽也比暝山要多，不过依然无甚人类。据妖兽所言，人类更多居住在南边森林外的河谷地。
　　巠兀对玄讲：“我听说这片森林叫瑁林，因为在这些狭窄的沟壑之中有很多被叫做瑁的扁平石头，像玉一样剔透，上面有复杂多变的黑色、棕色和黄色花纹，非常奇特。可惜现在遍地被雪覆盖，不太好找。不少人和妖把它们做成饰品戴着，等我们走到人类集中的地方，你会看到很多。”
　　玄期待地点头，眼睛亮亮的。
　　“这里还是松树居多，还有柏、桦、栎。”巠兀回头看他，“你认识这些吗？”
　　看到玄点点头又摇头，有些好笑。玄说：“我认识松树，还有栎树，栎的种子可以吃。”
　　巠兀点点头，然后指向旁边：“这一片都是桦树，它们的树干很奇特，像长着很多眼睛。”
　　玄被他一说，越看越觉得像，十分害怕，不由得贴紧巠兀，手指捏住他的衣服。
　　巠兀被他逗笑，往前走了一阵，指着一棵树干明显不同的说：“这是柏树，这里不多，西南会更多，它的枝叶闻起来有一种清香。”
　　他说着“得罪”，掐下一小截柏叶，递给玄：“闻闻。”
　　玄闻了一下，感觉和松树有些像，但更清润。他把这小截叶子放到衣襟里。
　　“你见过树妖吗？”巠兀突然问他。
　　“树也有妖吗？”
　　“对。只是他们很少见，也大都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们化形离开本体行动的时间有限，越强大可以离开的时间就越长。”他再次看着玄，对他说：“树是一种奇特且强大的生灵，要敬重每一棵树。传说有一种树联通生死，它存在于一个特殊的地方，自生自死，如寿永恒。”
　　玄睁大眼睛：“自生自死，我只听说过祖凤是这样。”
　　“随天地一同诞生的都是如此，祖龙也是。”
　　玄喃喃自语：“原来祖凤竟与天地同寿，我只听说祂不知活了多久。”

　　当他们离开森林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要来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山高耸横亘其后，形成一道可靠的倚靠。一条宽阔的河冰封在谷地中央，似乎尚未开化，两岸绰落着不少房屋，看上去南岸的多于北岸。
　　巠兀寻到一户人家问能否借宿，在这之前他抓了三只野兔，玄现在明白这是交换。这户人家对他们很好奇，女主人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是妖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巠兀友善地回应。
　　“北面几乎没有人居住，更别说是穿过森林来的了。”
　　玄几乎听不懂她说的话，不同地区的发音和习惯有很大差异，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附近。他看到巠兀似乎能听懂一些，但同时还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不过好在最终他们看起来还是交谈得很愉快。他们一起在火堆边吃了烤兔肉，玄看到女人将什么东西放在一个石碗中碾碎，然后撒在兔肉上面，烤好的肉吃起来比他们以前直接烤的味道要好。几人还分给他们一把烘热的种子，玄认出里面有栗子和橡子。
　　吃过东西后他们拿来一些冰雪煮水，在里面加入了一些叶子。女人似乎很喜欢玄，盛给他的时候摸了摸他的脑袋。
　　喝过带有草木气味的水后，他们准备入睡。这是一个刚好够这六口人住的房子，女人拉着他们走到外面不远处的另一户，和那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对方点着头。巠兀又和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玄说：“她说他们没有地方让我们睡，这里有。”
　　这里有五个人，他们没有和他们过多交谈，各自睡下了。
　　垫高的地面、干草、火堆以及半封闭的空间带来了温暖和安全感。但是玄并不习惯旁边有其他人，甚至是其他五个人的夜晚。他贴近巠兀，很小声对他说：“我们为什么不继续在外面过夜呢？”
　　“这里有遮蔽，我想你会觉得更安稳更暖和。人类处理的食物也更丰富，你也许会喜欢。”
　　“谢谢你。”玄还是这样说，然后把手放在巠兀身前，缩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巠兀和他交换了位置，让玄背对墙壁，面对自己，隔开了他和其他人。

　　他丛林中狂奔。他没有母亲那么灵活和熟练，一些树枝和和灌丛划破了他的衣服、脸颊和手。许是听到他愈发急促的喘息声，母亲从前方折返，一把将他抱起，然后继续急速穿梭。
　　直到不再能感觉到后方充满杀意的灵力的紧追，母亲和他在一棵巨大的树后坐下，平复呼吸。他依然很害怕，声音颤抖着问：“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他看到母亲从衣襟中拿出一块骨头样的东西，“因为我拿走了这个。”他认出来这是他们先前暂时藏身的那片区域的群妖供奉的圣物。
　　他的声音更加颤抖了：“为什么要拿走它？”
　　母亲对他笑，“傻崽，这可是好东西，那些家伙都太弱小，根本不会利用它。来，”说着，她将那骨头在手中化为接近白色的流体，引出一点让玄张嘴服下，然后自己吃下余下的。
　　“你还太小了，太多你会受不了。”母亲说。
　　他们又继续走，这回走得很慢，一路穿过各异的景色，到了一个湖边。这时好像已经是晚上了，漫天星辰投入平静的湖面，和夜空交相辉映，让他恍惚间分不清天地。他看到母亲长舒口气，很放松地躺倒在湖边的草地上，哼起一个调子。他往湖边走，想去玩水，可是他走啊走，湖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和他隔着一段距离。他一着急，往前跑去，却发现湖好像在退后。
　　他茫然无措，回过头想问母亲，却看到大湖变成血色在他身后，里面露出数具巨大的白骨，而母亲就站在湖前，在白骨的衬托下显得很渺小。这时，一切都变成了猩红色，他慌忙向母亲跑去，大声喊：“娘！”
　　他感觉世界在剧烈晃动，突然间触摸到衣料和温热的躯体，然后发现自己似乎还在扑动手脚，入眼是巠兀在微弱光线中困惑的面容。
　　原来是梦。
　　巠兀抚摸着他的头和后背，他感到惊慌的心慢慢平稳。
　　“做噩梦了吗？”巠兀低声问他。
　　玄点点头，蜷缩在他怀中，注意到天好像已蒙蒙亮。火堆几乎灭了，气温有点低。
　　“还要睡一会吗？”巠兀问他。
　　他没有什么困意，并不想再睡，于是摇头。
　　巠兀起身去拿了些柴火，让火堆再次亮起来，然后过来将玄抱起，离开了这户人家。
　　太阳还没有越过远方的山脉，熹微晨光宁静地让天幕变成淡淡的青灰白色。初春凌晨的清列空气和鸟鸣让玄暂时远离了噩梦的恐慌，他伸出双手环住巠兀的脖子，轻轻地靠着巠兀的头颈，看着远方。
　　“梦到了什么？”巠兀边走边说。
　　“梦见我娘了，我们又在逃命，到了一个湖边，那个湖变成了一个血池，到处都是红色的，还有很多白骨。”他转过头缩着脖子，鼻尖贴着巠兀的耳朵。
　　巠兀把他抱到面前：“不会有那种东西的，嗯？”然后把玄放下，拉起他的手继续走着，“我们会慢慢走，不会逃命。”

　　下午他们越过冰河，到了对岸。一些人或妖三两围坐，在敲打什么东西。
　　他们渐渐走近，看到他们在用石块敲打富有光泽的硬物，巠兀告诉玄那是可以做武器和工具的好材料。
　　有两个妖走到坐在中央的人身旁请教，看动作好像是问怎么把那呈刀刃状的材料磨得更锋利。玄觉得是妖，是因为他们一个有双色如湖泊的眼睛，头发纯白，一个双目和头发都是红棕色——这是人类不会有的。
　　但是他们询问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太情愿回答，只是简单说了两句。两妖面有悻悻，犹豫了一会，去问另外几个人，倒是得到了更多回答。
　　巠兀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他带着玄走到那几个人旁边，和他们打了招呼后也坐下：“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抬头看了看巠兀和半躲在他身后的玄，说：“啊，我们在制作刀具，它可以很好的砍和切。”说着比划了几下，然后问：“我之前没见过你们。”另外两人也摇摇头。
　　巠兀点点头，“我们刚来没多久。我看到那个人好像不太愿意和那两个妖多说话呢，他们不受欢迎吗？”
　　有两人顺着巠兀偏头的方向看了看，末了说：“也不算是，是他不喜欢妖啦。”另一个接道：“他觉得以妖比人厉害，为什么还要来学做这些工具。”然后摇摇头。
　　巠兀笑了几声，又问他们这附近有什么比较好吃的东西。
　　聊过几句之后，巠兀回过头，玄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深棕色，怪不得几人没有对他的身份发问。自己可能是因为躲在他身侧，没有被注意到。
　　他们起身离开，巠兀边走边问：“还想借宿吗？”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变了回去。
　　“是不是有人不喜欢妖？”玄问。
　　巠兀看出他心中所想，说：“只是少数，大部分是很友好的。”
　　玄低下头想了想，说：“其实，只要和你一起，在哪里都可以。”语罢抬头望着他，伸手捏住他的衣袖，“我觉得在外面也挺好的，只有我们两个。”
　　巠兀笑起来，玄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笑，眼睛半眯着，眉目舒展，嘴边的弧度比平时要大，声音很悦耳。
　　“这么快就黏上我了啊。”
　　他摸了摸玄的头发，然后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
　　因为你对我很温柔，比母亲对我还要温柔。玄在心里说。
　　最后巠兀还是带他投宿了一户人家，这一次玄在巠兀怀中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清晨他们向前方的山进发，巠兀告诉他这是豳岭，过了它，就能看到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