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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居 “我本以为 ...

  •   豳岭比暝山还要绵长,站在山脚下左右都望不到边际。他们碰到的不少妖和人告诉他们不要翻过山顶,那里有很强大的存在,不要触怒了祂。
      暝山给带给玄的阴霾还没有消退,听到这些不由有些抵触。
      “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他拉拉巠兀的衣袖。
      巠兀停下来看看他,随后一只手把他抱起来,边走边说:“不必害怕,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又凑近他,压低声音:“知道吗?他们说的可能是龙喔。见过龙吗?”他本想激起玄的好奇心掩盖恐惧,没想到起了反作用,玄更害怕了:
      “龙?龙是不是都很强大?”
      巠兀失笑,“但不会伤害你的。”他捏捏玄凉凉的手:“不要总是担心和害怕,好吗?很多东西你见到之后就会发现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我知道在暝山发生了不好的事,但并不意味着这样的事会一再出现,你要想:那是最后一次了。”
      巠兀抱着玄走了很久,大概到中午他们已经身处密林。这里的早春还没有太多植物生长,路相对好走。随着深入,一路上各种各样的鸣叫声越来越多,有长有短,多变悦耳如同乐曲。巠兀根据这些叫声告诉玄它们分别来自哪些动物和妖兽。
      入夜,他们已经过了第一道岭,可以看到远方层峦叠嶂,不远处有一道更高些的,顶端还积着一层薄雪。
      玄一下子感到前路遥遥,有点丧气:“还要走这么多啊。”
      巠兀拨弄着篝火,注意他们正在烤的山鸡的火候,“碰到过路的飞行妖兽也可以请他带我们一程,只是我觉得这样走有好处,就当散散心,你很需要散心,玄。”
      玄回到他身边,他问:“觉得累了?”
      玄摇头。
      “这也是一种很好的修炼方式。在行走的过程中,全身的经脉会自动进行一定的运转,哪怕不运功,也会吸收灵力进行转化。如果运功而行,成效会更大。不过你还小,有点累很正常。”
      山鸡已经烤好,香气四溢,引来暗处一些觊觎的眼睛。巠兀拆下一只鸡腿,把剩下的递给玄。
      “而且,不出三个月我们就到了。”玄专心吃着,听到巠兀说。
      不知过了多久,玄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似乎来自四足动物,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他紧张地站起来,寻找声音的源头,竟发现无法辨别。他看到巠兀平静地站起来,转向后方。
      一只身体像马、浑身银白的的动物慢慢现出身形,它的头部和山羊很像,上面长着一对巨大的黑角。玄感觉到它强大的能量压力。
      “我本以为山下那些家伙说的是龙,现在看来是你啊。”
      那动物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发出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好久不见,巠兀。”然后它轻轻嗅了嗅空气。
      “好久不见,骊。”话音落下,对面化成一个一袭雪衣的人形。“你来的不巧,我们刚吃完。”
      玄定睛一看,发现这个人形也看不出男女,只见一头黑色长发对称地挂在脑后一个羊角状的头饰上,如瀑垂下,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这个叫骊的妖探过身来,将头凑近玄,脸上带着柔美的微笑,问:“这个孩子是谁?”
      祂乳白色的眸子似乎将玄惊住了,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让他害怕了。”巠兀的手搂过玄的头:“他叫玄,是我捡到的一只小蛇妖。”继而对玄说:“这是骊,我的一个老相识。”玄这时才注意到祂衣上纤细、繁复而古怪的花纹。
      “他和你是同族。”骊道。
      巠兀点点头,“很巧。”
      骊眸光一转,用肯定的语气说着:“你在暝山捡到他的。”他一歪头:“他以后跟着你?”
      巠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索,末了,道:“你要是想,跟着你也可以。”
      说罢他重又坐下,“毕竟你更有经验。”
      骊柔柔地拉住玄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就连轻哼声也十分动听:“呵,那是当然。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你只有到处奔波,有什么好?”
      巠兀没有说什么,脸上依然是淡淡的微笑,对玄说:“骊确实比我更合适,祂更温柔,也抚养过孩子。”
      玄惊讶地转头看骊,眨着眼睛。他想问抚养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又不敢问。
      骊轻笑,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你知道?吗?人类这样叫称呼他们,妖叫他们牯拉。我曾救过一个牯拉,一个女孩。”
      “就是人和妖生下的孩子,他们一出生的样子就是半人半妖。比如人和蛇妖的孩子就是半人半蛇。”巠兀在一旁补充,“至于哪一半是人,哪一半是蛇,是不一定的,有可能上半身人下半身蛇,也有可能上半身蛇下半身人,也有可能人身蛇头蛇尾,最后这种情况比较少,但还是让很多人和妖感到害怕。最关键的是,它们天生强大,很早就可以吸收和运用灵力,很多族群觉得它们是不祥的存在。不过,也有一些把它们当作神明一般尊敬。”
      骊轻轻点头:“是啊。那是一个鸮妖和人类生下来的孩子,她有人的头和双腿,其它全都是鸟妖的样子。她的人类母亲太害怕了,足月时将她悄悄抛弃在了你们来时的森林里。”
      玄屏息凝神,睁大了双眼。
      “后来她的父亲找了过来,那时我已将她捡来抚养。他的父亲陪了她一段时间,给她找食物,教她唱歌和鸣叫。但是慢慢发现她完全无法和真正的鸮妖一样生活,就离开了。”
      四下一片静谧,只有偶尔的鸣声和草木沙沙作响。玄觉得很悲伤,巠兀未置一词,骊轻柔如吟的声音依旧:“可怜的女孩,我给她取名牡牙。我教她术法,教她人和妖的语言和符号,她在我身边生活了三百年,才刚离开不呢。”
      “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离开?”玄终于发问。
      “傻孩子,所有的生命都是在变动不居,总是到一个地方再离开。”
      “看来你是一时习惯不了所以想再找个孩子养咯。”巠兀似是调笑。
      骊没有理他,继续对玄说:“她去了都广,要是你们将来也去那里,兴许会见到她呢。十多年前她外出游玩,在都广遇到了一棵树,她说那棵树对她很好,喜欢和她聊天,为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还让她吃它美味的果实。”
      “是树妖吗?”玄问。
      “许是快要成妖了吧。”
      “所以她去树那边生活了吗?”
      “是的。偶尔回来看我。”骊道,“啊,顺带一说,这里确实有龙噢,在最高的那座山上,上面有个湖,祂有时会在那里。”巠兀似乎已经习惯了祂突然转变话题,点了点头,然后问玄:“所以,玄,你想跟着祂生活吗?”
      骊也不再说话,依然那样目光柔柔的看着他。祂的五官比巠兀要柔和,微笑更称得上美丽。
      玄一时间有些无措,他看看骊,又看看巠兀,末了低头看月光中的草地,最后说:“我……我还是想和你。”
      骊挑起眉毛,好像很惊讶的样子,祂摸了摸玄的脑袋,说:“哈哈,真是没想到。我觉得好挫败呢。”
      巠兀似乎也有些点惊讶,他向玄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玄起身过去,被他也摸了脑袋。
      “你还别说,你们两个乍一看还真有点像对父子呢。”骊清脆地笑起来,“我陪你们在这里待一晚吧。”祂最后说。
      玄先睡着了,巠兀他们本就不需要太多睡眠,似乎又聊了很多。沉入睡梦前,玄最后看到的是变回原形的骊和祂身侧盘膝而坐的巠兀。

      翌日玄忍不住问巠兀关于骊的事,比如他们是怎么相识的,骊是个怎样的妖等等。
      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巠兀已经有点记不太清。
      当活过的年岁需以千记,许多记忆就会变成片段、单独的画面,乃至朦胧的影象,有时混杂在梦境里。他只记得他和骊算是识于微时,他受了伤躲进一片森林,碰到同样躲到这里的骊。他还记得那时候骊还很温顺而孱弱,没有如今的从容和轻盈。
      至于祂是个怎样的妖,实在不好说。巠兀说祂很多变,会很温柔,这是最常出现的一面;也会很狡猾,也会逗趣。
      他最后告诉玄,要想知道谁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有和祂长久地相处,一面之词大都做不得数。
      其实玄最在意的问题是骊说所有的生命总是到一个地方再离开。有一天他要离开巠兀吗?或者巠兀会离开他吗?按照骊的说法,这是必然。
      于是他问巠兀:“‘变动不居’是什么意思?”
      “‘居’就是停留,意思是说所有的生命都在不断地变化,不会一直停留在某个状态或某个地方。”
      玄垂下眼睛。巠兀的语气很肯定,看来这确实是世间真理。
      “可我不想离开你。”他说。
      “也许再过个几百几十年,你就会想离开了。”
      末了,他又道:“你总爱想很久以后的事,玄。未雨绸缪是好事,但也要有个度,更何况有些事即便绞尽脑汁也无法避免。你还小,把自己弄得那么忧虑可不好。”
      他停下脚步看着玄,抬手放在玄脑后,轻轻施力让他仰头对上自己的目光:“记住,你一定会从所有你害怕的事物中活下来,只要你想。”

      三天之后他们到了豳岭最高的山上,山顶处几乎没有草木,积雪仅剩薄薄一层,黏在岩石上。最先看到的其实是万里外昆仑的顶端,因为遥远而渺小,但银白醒目。
      骊所说的那个湖在他们东方不远处,在四周一片素白中,它泛着浅灰蓝色,没有被冻住,或是已然化开。
      龙不在那里,玄想去湖边看看。他看到了闪闪发亮的东西。
      他向湖边走去,突然想起不久前做的那个噩梦,猛然回头,看到巠兀静静站在那里,对他微笑。
      他在湖边捡到了龙鳞,巠兀告诉他豳岭和昆仑气脉联通,直导瀛海,这里应该是一些龙从瀛海来昆仑的落脚之地。
      从此处向前眺望,能望见几层峦嶂后隐约的聚落,米粒般撒在远方的低地上。
      “豳岭以南是一大片人类居住地,它的西面叫大丰之群,里面的妖兽不计其数。整个西南是一个妖和人的大混居区。”巠兀说。
      玄知道大丰之群,这是人类取的名字。妖不爱给地方取名字,通常就那条河那座山的叫,依靠要走多远和特殊产物来确定大致位置。妖认为山川湖泊森林不喜欢被命名,它们一定有自己的名字,就像妖族一样,名字在长大后的仪式中根据火留下的痕迹确定,他们认为这是天地的告指。
      母亲曾经很想去昆仑,因为据说昆仑上修炼一日抵地上一年。但是因为玄还太小,不能承受巨大的灵压而放弃。
      “如果你还想再看看人类的生活,我们就向南下山。要是不想的话我们就向西走,从山进山,更快一些。”
      “我们往西走吧。”玄说。

      数日之后景象就开始变化,一旬之后森林已经变得十分茂密,与玄和母亲出发时的地方很相似。这让他有一种亲切感,好像他真的要回到一个家,他记得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一片森林。
      与此同时,山势也愈发险峻,有些陡峭难行的地方巠兀就带着他腾挪跳跃,顺带教他运功。
      基本进入大丰地界后,再向西南走了半月有余,入目已经完全是春季山林的景象。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不绝于耳,野兽经过的声音变得十分常见,但是妖却很少。
      “我当然要选一个幽静的地方啊。”巠兀这样说。
      玄开始嗅到水源的气息,待到一座木屋出现在视野当中时,玄看到两个相叠的温泉。有一头鹿样的动物在低头饮水,看到他们立刻跑开了。温泉上方有一颗巨大的树,根系盘虬,枝叶繁茂,高高的遮在屋子上方。
      屋子从外面看很新,没有什么破损,只是有些枝叶落在屋顶。巠兀带他走进去,看到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保存的还不错,”巠兀回头看看玄,“因为我刚离开没多久。我从这里启程去找艮元,本想再四处转转,不曾想遇到你,就又回来了。”他继续说:“这里就留给你睡,我平时喜欢以原形睡在树上。不远处有瀑布,可以在那修炼,你体质也偏阴,在那里事半功倍,明天我会带你去。啊,当然,你也可以睡在树上,这里很安全。这附近你都可以去转转,往东走三天,可以在山上看到人类的聚落,他们会在特殊的日子举行祭祀,你可以去玩。”

      过去和母亲一起的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安稳稳地住到老死。他曾经把这个愿望和母亲说过,然而她只是笑他的幼稚。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的母亲大概是并不讨厌流浪的生活。
      母亲曾经再很多祭祀中拿、抢、偷走过东西,有供奉的圣物,也有食物。那些时候,母亲总是让他躲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等着和她汇合然后逃走。在担心和害怕中,以及视线的有限,他没有仔细看过任何一场祭祀。祭祀对他来说总是和惊忧挂钩。
      所以当听说山下的人类将在下一个满月举行祭祀的时候,玄决定去山上看一看。这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
      巠兀几乎不太抓他的修炼,所以更多时候是他在一旁看着巠兀静修。至少目前他还不想自己在山林里转,修炼的话也是自己一个,现在他觉得最自在的就是跟在巠兀身边看他做事。
      巠兀对此没说过什么,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当听说他要去看祭祀的时候还十分惊讶,随后马上表示赞同,似乎很高兴他终于想走动了。
      当玄要动身的时候,才发现巠兀并没有要和他一起走的意思。
      “你不去吗?”玄问。
      巠兀摇头,“我看过很多次了。”
      “那我会不会遇到危险?”
      巠兀看着他笑笑,笑得他有点莫名其妙。随后巠兀递给他一个黑色的石片,他接过来才发现是鳞片,和自己的几乎一样,但是要大且厚很多。是巠兀的鳞片,他说过和自己是同族。
      “拿着这个,上面有我的气息,会吓走很多妖。那边离这里其实不远,我也能感应到你,要是真有情况,我会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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