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慕宛·

4、辣手摧花 翌日。

　　翌日。
　　玄凌从寒玉榻上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刚有细微动静，守在殿外的贴身侍女便轻步推门进来，手中捧着叠好的衣物。她赤足站在榻前，自然地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上前为自己更衣。
　　“几时了？”她垂眸看着侍女跪蹲下身，为自己套上绣着暗纹的软靴，声音带着刚醒的清浅慵懒。
　　“回陛下的话，现已辰时。”侍女恭敬应答。
　　指尖依旧轻柔地为她系紧靴带，又起身展开那件紫色长裙——衣料是罕见的冰蚕织就，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妖界始终是沉沉黑夜，并无昼夜交替，这对初登此界不久的玄凌来说，分辨时辰确实是桩难事，全靠殿内悬挂的深海明珠——此刻明珠正散发着柔和的暖光，暗示辰时已至。侍女为她穿上长裙，指尖顺着衣缝轻轻抚平褶皱，又取过那条蛇形金饰，小心翼翼地为她戴在左腕，金饰与肌肤相触时，玄凌几不可察地瑟缩一瞬。
　　长裙裙摆垂落间，将她婀娜的身姿勾勒得愈发玲珑，淡紫色的薄纱从裙摆延伸，堪堪遮住小腿。
　　正巧一阵微风从殿外拂来，带着殿外夜露的凉意，薄纱被吹得轻轻扬起，底下细腻的肌肤在烛火明暗交错的光影中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寝殿内还燃着安神的熏香，淡烟袅袅，与衣料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格外静谧。

　　刚登基的事务确实繁杂，奏折堆了半张御案，部族首领的觐见也排到了三日后。
　　不过沉枝长老倒十分称职，每日天不亮便到殿内处理政务，勤勤恳恳地帮玄凌辅佐朝政。
　　该说的场面话，她总能说得得体又周全。
　　涉及部族秘辛或是敏感决策，不该说的话，她半句也不会多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这几日玄凌对沉枝的温和态度，却让曜灵气得尾巴尖都在颤。
　　方才沉枝捧着奏折汇报秋收事宜，玄凌不仅耐心听了半刻，还轻声应了句“辛苦长老了”，这话让盘在玄凌手腕上的曜灵瞬间炸了毛。
　　它故意用冰凉的鳞片反复蹭玄凌的皮肤，听到沉枝再开口，更是干脆扭过蛇头，把脸埋进玄凌的袖口，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玄凌指尖微动，早察觉了这小家伙的别扭。待沉枝退下后，她用指腹轻轻揉了揉曜灵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又闹什么脾气？”
　　曜灵气呼呼地吐了吐信子，尾巴却悄悄缠上了她的指尖。
　　明明是在撒娇，却还装作一副“我很生气”的模样。

　　曜灵天生就是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更不会唯唯诺诺。她盘在玄凌手腕上，声音带着委屈的闷响。
　　“玄凌你偏心……”
　　“你自从当上了妖王就开始不在乎我了……”
　　她越说越委屈，小脑袋微微耷拉着，“若是在你心中，沉枝长老比我重要，你就去找她去罢！”
　　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玄凌听着她的怪罪，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小脑袋：“谁说我不在乎你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下一刻，曜灵像是被“弹疼”了般，直挺挺地倒在书案上，小蛇身一动不动。
　　她虽没再说话，可那紧绷的蛇尾、微微撇向一旁的脑袋，分明在说：“我不理你了！”

　　玄凌本就不会哄人，更不懂怎么哄闹脾气的小家伙，只能干巴巴地开口：“别什么醋都乱吃。”见曜灵没反应，又补充道，“你如今首要的目的，就是努力修炼，早日化形，听到没有？”
　　曜灵这才缓缓睁开眼，却仍旧低着头不愿看她。
　　玄凌只好放软语气：“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事，莫非你甘愿日日早起晚睡，陪我处理这些枯燥的朝政？”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我们家曜灵，要每天多吃多睡，才能快快乐乐长大。”
　　这话终于起了作用，曜灵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轻轻盘上玄凌的小臂，蛇头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衣袖上来回蹭了蹭，算是服软。
　　“乖。”
　　玄凌指尖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小脑袋，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去玩吧，玩够了便早些休息。”
　　言罢，她收回目光，再次紧锁眉头，翻开了案上那本满是上古文字的晦涩古书——那是她从妖皇殿密室里找到的，关乎鸣蛇族的秘辛。
　　曜灵见她又忙起正事，只觉无趣，顺着玄凌的手臂爬到书案一角，用蛇尾卷过一颗莹白的小玉珠，又叼来一本绘着插图的话本子，自顾自玩了起来。

　　入夜，玄凌依旧毫无睡意。
　　她目光落在一旁——曜灵蜷在玉石小床上睡得正沉，小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身侧的话本子还摊开着，停在绘着灵狐的一页。
　　玄凌起身，小心翼翼为曜灵盖上量身定制的绒面小被子，又伸手将话本轻轻合上，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小家伙的梦。
　　随后她拢了拢衣裙，任由酒红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赤足轻步走到殿门前。
　　轻推殿门的瞬间，一股带着夜露的冷意骤然袭来。她随手取过挂在门边的藏青色披风，松松系在肩头，便独自离开了寝殿。
　　纵身一跃，玄凌稳稳坐在妖王殿的屋檐上。这里是妖界至高之处，抬眼便能纵览大半个妖界的夜色。
　　她斜靠在冰冷的瓦片上，左手轻轻抚过脸侧的发丝，侧身慵懒地望向下方的街市——哪怕已至亥时，街面上的万家作坊与小铺仍亮着暖黄的火光，吆喝声、铜铃声顺着夜风飘来，与妖界白日里的热闹并无半点不同。
　　“原来妖界的深夜也如此热闹，与我从前听闻的模样，倒是很不一样。”玄凌喃喃自语，指尖微动，一壶青瓷酒壶凭空出现在手中。她拔开塞子，就着壶口独自小酌，酒液清冽，入喉带着微涩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酒壶早已见空，夜风渐渐吹散了酒气。
　　玄凌靠在屋檐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眼帘轻阖，终是在漫天夜色与街市微光中，浅浅陷入了沉睡。
　　“主上，该起了。”
　　今日是玄凌登基后首次上朝，沉枝特地起了大早，可在寝殿外敲了半天门，始终不见应答。她心中发紧，担心出了意外，便轻轻推开殿门——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曜灵蜷在玉石小床上，还没睡醒。
　　推门的声响惊醒了曜灵，沉枝却顾不得安抚，急声问道：“曜灵小殿下，您可知主上去了哪里？今日是主上首次上朝的日子，不能迟了。”
　　曜灵迷迷糊糊摇了摇头，随后跟着沉枝走出殿外。
　　刚踏出门槛，她便嗅到了玄凌熟悉的气息，抬头望去——只见夜风拂过屋顶，玄凌那袭淡紫色薄纱裙的一角从瓦片上滑落，在空中轻轻翻飞，格外显眼。
　　沉枝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望着屋顶上那个慵懒斜坐的身影，忍不住低笑摇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般月下美人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动。
　　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玄凌身侧，柔声道：“主上，天快亮了，该起了。”
　　玄凌其实早已听到动静，缓缓站起身。
　　沉枝的身量在妖界女子中已算高挑，可站在玄凌面前，竟显得有几分小鸟依人。
　　“沉枝？”玄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是主上首次上朝，属下担心主上睡过了头，便冒昧前来请您，还望主上莫要怪罪。”沉枝躬身应答，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
　　“嗯。”玄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待我梳洗一番，便去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