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杀的第一人 ...

  •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夜色如墨,营盘里的灯笼只剩几盏在风里摇晃,巡逻兵的脚步声隔着老远传来,又渐渐隐没在帐篷的阴影里。

      陆明远蹲在粮草堆后,指尖在机关鸢的尾翼上最后一拧。这只半人高的木鸢通体漆黑,翅膀关节处裹着薄绒,转动时果然悄无声息。他抬头看了眼琴无弦的方向,对方正坐在帐外的石墩上,指尖虚按,一缕极轻的笛音顺着风飘开,像虫鸣般混进夜色,刚好盖过他放飞木鸢的动静。

      机关鸢扑棱棱升空,借着云层掩住身形,五十丈高空下,整个营盘尽收眼底。陆明远捏着掌心的铜制操纵杆,目光死死盯着主营帐的方向。木鸢越飞越近,他忽然屏住呼吸——帐内竟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对着桌案低声说着什么。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桌角立着个半开的木笼,里面隐约有密密麻麻的黑点蠕动,偶尔传来细碎的虫鸣,正是蛊虫!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忽然走到帐边,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竹管,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里面钻出来。那人将纸条绑在鸽腿上,刚要开窗放飞,陆明远眼疾手快,猛地扳动操纵杆。

      机关鸢骤然俯冲,翅膀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不等信鸽飞高,木鸢爪子上的细网已精准罩下。信鸽惊得扑腾,却被网牢牢裹住,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木鸢带着猎物迅速拔高,翅膀一振便隐入云层,只留下帐内那人愣在窗边,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夜空。

      陆明远嘴角勾了勾,指尖在操纵杆上轻点,机关鸢调转方向,翅膀下的暗格里,一枚染了荧光粉的细针悄然坠下——那是给琴无弦的信号,他得手了。

      另一边,白晓早带着灵猴钻进了伤兵营西侧的阴影。灵猴爪子里的荧光草发着淡绿的光,刚好照亮石缝里的路。它果然如白晓所说,身形比狸猫还灵,贴着墙根一蹿,就从两个巡逻兵的间隙钻了过去,爪子在石屋的门缝上搭了搭,又回头冲白晓吱吱叫了两声。

      白晓矮身跟上,刚摸到石屋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示意灵猴躲到房梁,自己则贴在门缝上听——里面竟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南楚口音:“……那批子母蛊必须在五更前送到主营帐,否则血线蛊的药性一过,他们定会起疑……”

      话音未落,灵猴忽然从房梁窜下,爪子精准拍掉了那人正要塞进墙洞的瓷瓶。瓷瓶落地的脆响惊动了里面的人,白晓眼疾手快,拽着灵猴就往石屋后方的窄巷钻,身后已传来拔剑的怒喝。他借着荧光草的微光左拐右绕,灵猴在前面引路,专挑帐篷的阴影和堆放杂物的死角跑,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就甩脱了追兵,远远听见琴无弦的琴声传来三短一长——那是警示,离换岗时间近了。

      而此时,楼旭和严无锋正伏在瞭望塔下的草丛里。严无锋按着腰间的刀,看着远处换岗的士兵交接令牌,低声道:“换岗间隙有两刻钟,主营帐西侧的火把每盏隔三丈,有个盲区刚好能容一人通过。”楼旭点头,指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营盘图,圈出刚才陆明远信号坠落的位置:“机关鸢得手了,那边有异动,我们绕去看看。”

      两人刚起身,琴无弦的琴声忽然变了调,三短一长的警示音格外清晰。楼旭低喝“撤”,与严无锋对视一眼,借着夜色和帐篷的掩护,如两道黑影般迅速隐没在回帐的路上。

      当五更的梆子声敲响时,众人已陆续回到帐内。陆明远将机关鸢爪子里的信鸽解下,取下鸽腿上的纸条,借着叶清露燃起的微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血线蛊引已备,待子时风起,可催全营。”

      白晓则把灵猴从石屋拍掉的瓷瓶碎片递过来:“里面是黏糊糊的液体,闻着像……腐叶汁,混了蛊卵的味道。”

      楼旭指尖敲着桌面,目光沉凝:“废弃石屋是蛊虫中转站,主营帐在等最后的‘引子’,而巡逻的间隙和盲区,刚好能让他们在子时动手。”

      帐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琴无弦忽然道:“刚才回收机关鸢时,发现主营帐的灯灭了,但帐顶……多了三只夜枭。”

      叶清露皱眉:“夜枭性凶,专食活物,聚在帐顶,恐怕不是好兆头。”

      众人沉默下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灵猴不安地蹭着白晓的脖颈,陆明远调试齿轮的手停在半空,只有楼旭的目光越来越亮,像是已在重重迷雾里,抓住了那根最关键的线。

      楼旭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夜枭聚顶,要么是为了盯梢,要么……是在等‘食’。结合血线蛊引和子时动手的消息,恐怕营里早就布好了局,而熊将军……”

      他顿了顿,叶清露忽然接口:“我之前给伤兵换药时,见过熊将军一面。他左手虎口有块月牙形的疤,那是早年征战时被箭簇划伤的旧伤,可昨天远远看他巡查,那疤……不见了。”

      “被掉包了?”白晓猛地睁大眼睛,灵猴也跟着炸了毛。

      “未必是掉包。”琴无弦指尖轻叩桌面,“南楚有种‘牵丝蛊’,能附着在人经脉里,操控言行举止,只是被操控者身上的旧伤或印记,会变得模糊不清。”

      楼旭点头:“这就说得通了。熊将军若被牵丝蛊控制,营里的异动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本就是他‘授意’的。所以我们不能惊动他,得在子时前,断了他们的蛊引,毁了中转站。”

      他看向陆明远:“你的机关鸢能载多少火药?”

      “二十斤没问题,我加了防潮的蜡封。”陆明远立刻会意,“你想炸了废弃石屋?”

      “不仅要炸,还得让他们以为是意外。”楼旭指尖在地图上圈出石屋的位置,“石屋西侧有片枯木堆,你入夜后用机关鸢带火药过去,绑在木堆底层,等子时风起前一刻引爆——火药混着硫磺,既能烧毁蛊虫,烟味也能掩盖痕迹。”

      白晓举手:“我和灵猴呢?”

      “你们去伤兵营。”楼旭道,“血线蛊的解药你带了吗?”

      叶清露递过一个瓷瓶:“我连夜配了加强版,能暂时压制蛊虫活性。你们混进伤兵里,悄悄给中蛊者服下,至少能撑到我们解决源头。”

      严无锋按了按刀柄:“我去盯主营帐。”

      “不。”楼旭摇头,“你带些人,守在营盘西侧的风口。子时风起,蛊引多半是借风传播,那里是气流最乱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可能布下催蛊阵眼的位置。”

      最后看向琴无弦:“你的音波能干扰蛊虫的感知吗?”

      琴无弦指尖划过琴弦,一缕低沉的嗡鸣在帐内散开:“我试试用‘镇魂调’,虽不能驱蛊,却能让操控者和蛊虫之间的联系变弱。”

      “好。”楼旭目光定在众人脸上,“子时三刻,各司其职。陆明远引爆石屋后,琴无弦立刻奏镇魂调,严无锋捣毁阵眼,我去主营帐……看看能不能解开熊将军身上的牵丝蛊。”

      叶清露蹙眉:“主营帐太危险,万一有埋伏……”

      “越是危险,越要去。”楼旭语气斩钉截铁,“若熊将军还有意识,我们或许能从他嘴里问出南楚的真正目的。”

      帐外的晨光已透过缝隙照进来,陆明远正低头打磨机关鸢的爪钩,白晓则让灵猴叼着解药瓶练习快速投递,严无锋在地上画着风口的布防图,琴无弦闭目调试琴弦,叶清露则将一把淬了破蛊药的匕首递给楼旭。

      灵猴忽然跳到桌案上,爪子指向窗外——远处的主营帐顶,那三只夜枭仍蹲在那里,正歪头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警告。

      楼旭眼神一凛,将匕首别在腰间:“动手前,谁都别出帐。现在开始,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

      血煞殿的囚笼外,血雾翻涌如沸。厉无咎看着赵清鸿接过无面令,指尖摩挲着令牌边缘的刻痕,忽然低笑一声:“赵师兄可知,这蚀骨渊的血池,为何终年不涸?”

      赵清鸿皱眉,未接话。

      “因为底下埋着三千凡人的骨殖啊。”厉无咎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天气,“每年都要换新的‘养料’,他们打架时的怨气、临死前的恐惧,最能滋养池底的天魔残魂——就像你当年在天剑峰练剑时,最爱听剑锋破风的锐响,不是吗?”

      赵清鸿的脸色瞬间沉下去,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厉无咎凑近铁栏,黑袍上的魔纹在血光中明明灭灭,“你以为血煞殿为何执着于天魔降世?当年那位圣女,可不是单纯因爱生恨——她发现凌霄宗的开山祖师,根本就是靠着吞噬天魔本源才修成正果,而你们奉为圭臬的‘仙途’,本就是踩着魔骨铺成的。”

      他忽然嗤笑:“你敬仰的寒霄仙尊,说不定掌心就沾着天魔的血。你嫉妒的楼旭,或许从出生起,就带着那份被偷来的‘气运’。”

      赵清鸿猛地抬眼,右眼的伤因情绪激荡而渗出血珠:“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大可以去查。”厉无咎后退一步,挥袖间,贯穿赵清鸿手腕的魔纹锁链寸寸断裂,“第一个目标在黑风谷,那老东西偷了殿里的‘蚀心蛊’,正躲在谷中炼化成丹——他炼药时爱用活人做鼎炉,去年冬天,整整一个村子的人都成了他的药渣。”

      锁链落地的脆响在血池上空回荡,赵清鸿站直身体,脊背依旧挺拔如剑,只是周身已染上淡淡的魔气。他将无面令按在眉心,令牌化作一道血光融入皮肉,原本清俊的面容瞬间变得平庸无奇,连气息都沉敛得像块顽石。

      “若让我发现你骗我,”赵清鸿的声音变了调,粗哑如磨砂,“我会先拆了这蚀骨渊。”

      厉无咎笑得更欢了,转身时,黑袍扫过血池,激起一串血色涟漪:“期待赵师兄的好消息。对了,提醒你一句——黑风谷深处有株‘照心草’,能映出被心魔缠身者的真容,说不定你能在那儿,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赵清鸿没再理他,足尖一点,如一道黑影掠出囚笼,转瞬消失在血雾尽头。

      厉无咎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敛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掌心一道陈旧的疤痕——那是他幼时被当作祭品,绑在祭坛上时,挣扎着抓碎瓷碗留下的。血池底的天魔残魂忽然躁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嘶吼,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急什么?”他低声自语,眼中翻涌着浓稠的黑暗,“等我把这盘棋下完,自然会陪你们一起入地狱。”

      他抬手,一枚血色玉简从袖中飞出,上面浮现出三个名字,最后一个被魔焰笼罩,隐约能看出是“楼旭”二字。但下一秒,厉无咎却指尖一弹,将“楼旭”二字抹去,换了个陌生的名字。

      “赵清鸿啊赵清鸿,”他轻叩玉简,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恶意,“你以为我要你杀的是三个人?不,我是要你亲手斩断最后三条回头路——等你染够了血,就会明白,这世上最痛快的事,从来不是讨回什么,而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摔进泥里。”

      血池深处,天魔的嘶吼愈发清晰,仿佛在应和他的话。而此时的黑风谷中,赵清鸿正站在一片焦土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恶臭。远处的山洞里传来断续的哭嚎,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正将一个孩童扔进炼丹炉,炉壁上的符文亮起时,孩童的惨叫戛然而止。

      赵清鸿的指尖凝起剑气,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剑光闪过的瞬间,他仿佛听见厉无咎在耳边轻笑——你看,杀戮原来这么容易,就像当年你为了得到仙尊一句夸奖,在练剑场挥剑三千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时那样,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流点血又算什么?

      剑刃上的血珠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赵清鸿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天剑峰的剑坪,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色的剑兰,那时他总觉得,只有配得上那样洁净的花,才算真正的天骄。

      可现在,他只能闻到焦糊的血腥味。

      他转身离开山洞,腰间的无面令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他去下一个地方。而蚀骨渊的血池边,厉无咎正对着一面水镜,看着赵清鸿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要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寒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