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泪》，又名《我死后，师尊疯了》》银钩客

54、神兽禁地

　　黑风谷的月色染着血腥味。赵清鸿踏着那散修的尸身走出山洞时，袖口沾着的血珠正顺着衣料往下渗，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抬手抹过脸，无面令幻化的平庸面容下，右眼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像极了当年在天剑峰被罚跪雪地里，寒霄仙尊从他身边走过却连余光都未施舍的那个清晨。

　　“啧，赵师兄下手倒是利落。”

　　厉无咎的声音突然从树后传来，他斜倚着一棵枯树，指尖转着那枚血玉令牌，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赵清鸿猛地转身，剑气瞬间凝在指尖，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用令牌挡开。

　　“你跟踪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哪敢。”厉无咎轻笑，目光扫过他沾血的袖口，“只是好奇，天剑峰的‘君子剑’，第一次杀人时会不会手抖。”

　　赵清鸿收了剑，语气冷得像冰：“第二个目标在哪？”

　　“别急啊。”厉无咎走近几步，忽然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无面令幻化的粗糙肌理，“我听说，你当年为了让寒霄仙尊看你一眼，在剑坪上练断了十七柄剑？”

　　赵清鸿的瞳孔骤然收缩，挥开他的手：“与你何干。”

　　“怎么不干？”厉无咎反而笑得更欢，“我小时候为了不被当成祭品扔进血池，啃过三个月的生肉，还亲手掐死过想抢我食物的同伴——你看，我们其实很像，不是吗？”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磁性：“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想要的东西，都被所谓的‘正道’‘规矩’踩在脚下，最后发现，只有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扯下来，踩进泥里，才最痛快。”

　　赵清鸿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魔气在体内翻涌。他想说“你我不同”，却在看到厉无咎眼底那片熟悉的、被弃如敝履的怨毒时，喉咙像是被堵住。

　　“第二个眼底在断魂崖。”厉无咎忽然收了笑，扔出一枚玉简，“那老东西藏在崖底的溶洞里，记得带上你的剑——他最擅长用尸气裹住对手的灵识，你右眼的伤，说不定会疼得更厉害。”

　　赵清鸿接住玉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转身要走，却被厉无咎叫住。

　　“赵清鸿，”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说，等你杀够三个人，魔气彻底入体，再回凌霄宗时，你师尊会不会认不出你？”

　　赵清鸿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厉无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抬手抚过掌心那道陈旧的疤痕，那里还残留着当年被祭坛锁链勒出的灼痛感。血煞殿的长老曾说，他是天魔选中的容器，天生就该为献祭而生——可他偏不，他要让所有视他为工具的人，都尝尝被拖入深渊的滋味。

　　可刚才，看到赵清鸿挥剑时那决绝的眼神，他心里竟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

　　就像……小时候好不容易抓到一只羽翼鲜亮的鸟，本想看着它在笼子里挣扎、褪尽华羽，可真当鸟的羽毛被血污粘住，眼神变得和自己一样阴鸷时，那份期待已久的快感，却突然变成了空荡荡的失落。

　　“疯了。”厉无咎低骂一声，转身隐入黑雾。断魂崖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剑鸣声，夹杂着尸气爆裂的闷响。他知道赵清鸿不会输，那把曾映照过月光与仙途的剑，如今正被他亲手染上越来越多的血，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三日后，赵清鸿带回了第二个目标的人头。他扔在厉无咎面前时，黑袍上的血已经干涸，结成暗褐色的痂。无面令的光泽暗淡了些，显然是动用了不少力量。

　　“最后一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厉无咎看着他，忽然想看看无面令下的脸。是不是右眼的伤又裂了？是不是嘴角还紧抿着，像在天剑峰时那样，永远不肯示弱？

　　“最后一个在落霞城。”他递过一张画像，上面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修士，“此人表面是城中文庙的供奉，实则每年都要拐骗数十个孩童，用他们的心头血修炼‘往生诀’——十年前，城南那场瘟疫，就是他为了掩盖罪行放的。”

　　赵清鸿接过画像，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顿。画中修士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天剑峰那位对他还算温和的传功长老。

　　厉无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那丝烦躁又冒了出来，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期待——期待他会犹豫，期待他会像从前那样，露出点属于“赵清鸿”的东西。

　　可赵清鸿只是将画像卷起来，转身就走。

　　“赵清鸿！”厉无咎再次叫住他，这一次，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落霞城……有凌霄宗的人在查案。”

　　赵清鸿的脚步停了半刻，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蚀骨渊的血雾里。

　　厉无咎站在原地，血池的腥气涌入鼻腔，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莫名的躁动。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旁边的石柱，坚硬的黑石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想起赵清鸿刚被囚来时，虽狼狈却眼神清亮，像一把蒙尘却依旧锋利的剑。那时他总想着，要把这把剑扔进最脏的泥沼里，看它生锈、腐朽，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废铁。

　　可如今，剑身上的锈迹越来越重，连反光都带着血腥味了，他却开始留意哪里有能打磨铁锈的砺石。

　　血池底的天魔残魂似乎察觉到他的动摇，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是在警告。厉无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点异样已被浓重的寒意覆盖。他抬手召来一道血符，指尖在符上勾画着第三个目标的踪迹，动作狠戾，仿佛在发泄什么。

　　“急什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血雾低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游戏才刚开始。”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场本想看着对方坠落的游戏，竟悄悄变成了……怕对方真的摔得粉身碎骨。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血池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拉下水……”他低声自语，眼底翻涌着黑暗，“拉下去之后呢？”

　　血池底的天魔残魂发出兴奋的嘶吼，像是在嘲笑他的动摇。厉无咎却忽然笑了，笑得比血雾还要阴冷。

　　“那就一起在泥里待着。”他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诅咒，“谁也别想爬上去。”

　　落霞城的方向，厉无咎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出蚀骨渊。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热闹，看看这把被他亲手染黑的剑，究竟还能锋利到什么地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脚步里，藏着连天魔都无法窥探的、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在意。
　　…………
　　南疆禁地的瘴气翻涌如墨，禁地的妖兽们伏在暗处，绿莹莹的眼瞳里满是忌惮。白袍身影踏空而来，宽大的披风上绣着流转的银纹，在瘴气中泛着微光，所过之处，连最凶戾的嗜血獠都蜷起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那是上位者独有的威压，混杂着经年累月的灵力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神性，让这些生于蛮荒的妖兽本能地畏惧。

　　禁地深处，一株接天的古木下，神兽玄龟正闭目假寐，背甲上的纹路如星图般流转。听到脚步声，它缓缓睁眼，金色的竖瞳落在来人身上，声音苍老如裂石：“三百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寒霄仙尊停下脚步，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神灵芝，我要取走。”

　　玄龟的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他白袍下若隐若现的伤痕：“为了那个孩子？”

　　“与你无关。”寒霄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玄龟低笑起来，背甲上的星纹亮起：“你身上的神性越来越淡了，寒霄。当年为了守这禁地，你甘愿剜去半颗心，如今却为一个凡胎弟子，踏入这步险地。”

　　寒霄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白光：“废话少说。”

　　“急什么。”玄龟的目光落在他披风的银纹上，“这‘缚灵纹’是你新绣的？想用自身灵力护住那孩子的神魂？可惜啊，他体内的魔气，本就是你当年封印天魔时，不慎遗落在他命格中的。”

　　寒霄的指尖猛地一颤，披风上的银纹骤然亮起：“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你从飞升境跌落到如今的化神后期，看着你为了压制那丝魔气，年年耗损修为。”玄龟缓缓道，“神灵芝可以给你，但你要想清楚——取走它，这禁地的封印就会松动，天魔残魂若脱困，最先找上的，就是你那宝贝弟子。”

　　白袍下的手缓缓攥紧，寒霄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自有办法。”

　　玄龟不再多言，背甲裂开一道缝隙，一株通体莹白、泛着霞光的灵芝缓缓升起：“拿去吧。只是别让我看到，三百年后，你变成和天魔一样的怪物。”

　　寒霄接过神灵芝，披风一扬，转身便走。披风上的银纹在瘴气中划过弧线，那些蛰伏的妖兽依旧不敢抬头，直到那白袍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地深处，才有胆大的妖兽敢发出一声低嚎，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寒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瘴气深处后，裂谷里的魔气仍在翻涌。玄龟缓缓收回脖颈，庞大的身躯在裂谷中微微震颤，背甲上的封印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它望着寒霄离去的方向，金瞳里最后一点锐光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从龟甲深处滚出，震得周围的枯骨簌簌作响：

　　“为了一群……朝生暮死的凡人，值得吗？”

　　三百年前，它看着这个白衣修士剜出半颗道心，钉在封印核心，那时他眼里只有斩妖除魔的决绝，仿佛天地间再无牵挂。可如今，为了一个弟子，他甘愿撕裂封印，耗损本源，甚至不惜让自己沦为天魔觊觎的目标。

　　玄龟低低地鸣了一声，背甲上黯淡的星纹忽明忽灭。它活了万年，见惯了人类的悲欢离合，见惯了所谓正道的背叛与魔道的温情。

　　瘴气更浓了，远处传来天魔残魂兴奋的嘶吼。玄龟缓缓闭上眼，任由封印的裂痕继续扩大——或许，有些答案，连活了万年的神兽，也参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