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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有一张床 老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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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的屋子比想象中暖和,土灶上煨着的陶罐咕嘟作响,满屋都是陈皮混着柴火的香气。
一只毛色暗沉的土狗温顺地蹭了蹭江锦的小腿,圆鼓鼓的肚子擦过宋暄凡的脚踝。
老奶奶颤巍巍推开东屋的樟木门,一股混合着艾草与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暗黄的灯光下,一张老式雕花木床占据了大半个房间,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老伴走了七年咯,”老人家用袖口擦了擦床头柜上的相框,“大黄是他最后捡回来的,老得不成样了,最近竟还怀崽了。”
“只有一张床......”宋暄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耳尖一点点变红。
“小姑娘别嫌弃啊,这床平时没人睡,干净的。”
“不会嫌弃,这里很好。”江锦接过奶奶递来的被子,瞪了宋暄凡一眼。
宋暄凡自觉失言,默默出门来到正堂,蹲在火炉边往里添橘树枝。
干燥的树皮在火中卷曲爆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烧得她脸上热热的,火舌在她心里胡乱舔舐。
今晚,要和江锦一起睡吗?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头,老奶奶端着煤油灯颤巍巍走向西厢房,木门合上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在老乡家借宿......”
“明天一早回去......”
宋暄凡坐在炉火边,听着江锦的声音隔着老旧的木门传来。眼前却不断浮现那张老式木床——那么窄,窄到翻个身就会碰到彼此的手臂;那么旧,旧得每一道木纹里都浸着岁月的痕迹,仿佛承载过无数夫妻夜话。
“再加柴,火要迸出来了。”
江锦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惊得宋暄凡手里的树枝掉进火堆,溅起一簇耀眼的火星。她仰头看去,江锦已经换上了一件靛蓝土布衫,宽松的衣领斜斜露出一截锁骨。
宋暄凡慌忙低头,用火钳搅动柴火,却把炉灰扬了起来。她咳嗽着去摸水瓢,反而碰翻了灶台上的陈皮罐。
“该睡了。”江锦舀水浇灭了火炉,而后独自走回房间。
宋暄凡僵坐在板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山茶花衣襟上的线头。
“咚。”木门再次被推开,江锦逆光站在门口,“还要我哄你睡觉?”
宋暄凡腾地站起来:“我、我不困!江老师先睡......”
“你在别扭什么?”
宋暄凡简直欲哭无泪,她的别扭江锦这种直女怎么会懂?
“我......”
话音未落,她被江锦一把拉住衣袖,只能踉跄地跟着往里走。
来到床前,江锦松开手,掀开蓝白格子的被褥:“进去。”
宋暄凡同手同脚地爬上床,僵硬地贴着墙根躺下。老旧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在嘲笑她震耳欲聋的心跳。
被子又被掀起一角。江锦躺下的动作带着微凉的夜气,发丝扫过宋暄凡的耳尖,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雨声渐停,月光透过窗纸,将两人的轮廓描摹在土墙上。
“我上一次和别人睡,还是小时候和大姐一起呢。”宋暄凡为了缓解窘迫,感慨着说。
江锦的指尖忽然抽搐了一下。
宋暄凡感觉身旁的人绷紧了身体,侧身看去,江锦的睫毛在剧烈颤动,额角渗出晶莹的冷汗。
“江老师......?”
江锦紧紧揪住被单,“你有没有闻到屋里一股焦糊味?”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宋暄凡用力嗅了嗅,屋内明明只有橘树枝的清香,“没有啊。”
江锦一下掀开被子坐起,动作大得惊醒了床尾的大黄。紧接着她摸向挂在墙边的风衣,手腕颤抖着探入内袋,拿出一个小药盒。
宋暄凡眼睁睁看着她干咽下药片,喉结艰难地滚动。那样迫切吞咽的动作,像极了她在禁毒宣传片里看过的画面。
“睡吧。”江锦重新躺下,背对着她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宋暄凡想起自己的卧底任务,心里默默记下了药盒的位置——左内衬,靠近心口的地方。
夜深了,窸窣的虫鸣声伴着晚风在空中摇荡,大山母亲用它独特的安眠曲抚平旅客们一身的疲惫。
白天奔波了一天,此刻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于是都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一阵细微的颤抖将宋暄凡从梦中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江锦不知何时已翻过身来,整个人蜷缩着贴近她的身侧,脑袋甚至正枕在她的肩膀上!
宋暄凡瞬间清醒了。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亲近。
江锦的发丝散落在宋暄凡的颈间,随着呼吸轻轻拂动,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宋暄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陈皮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宋暄凡担心江锦会被这声音吵醒。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却控制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江锦似乎感受到了热源,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冰凉的脸颊贴在宋暄凡的颈窝,呼出的气息拂过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这简直是酷刑!宋暄凡憋得快要发狂。
“冷......”
江锦无意识的呢喃让宋暄凡心头一紧。她慢慢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试图将自己炙热的体温传递给对方。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宋暄凡保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江锦的体温渐渐回升,呼吸也变得平稳。她的左臂早已麻木,却舍不得移动分毫,生怕打破这脆弱的亲密。
天光微亮时,江锦的睫毛颤了颤。
宋暄凡立刻闭上眼睛,装作仍在熟睡。她感觉到江锦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咳咳。”
两声刻意的轻咳在耳边响起。宋暄凡强忍着没有睁眼,感觉到江锦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宋暄凡才敢睁开眼。她望着空荡荡的床铺,颈间还残留着江锦的温度。左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却忍不住扬起嘴角,将脸埋进还带着江锦气息的枕头里。
窗外,晨雾笼罩着橘林。
江锦站在院子里,大黄狗摇着尾巴蹭过来,她弯腰抚摸它的头顶。
她昨晚睡得很好,似乎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整觉了。
“阿妹起的真早啊。”老奶奶端着蒸笼从灶房出来,甜腻的红枣香扑鼻而来。
“刚蒸的发糕,趁热吃。我去喊那个贪睡的小丫头。”
“我去吧。”江锦接过蒸笼,转身又进了屋子。
雨过天晴,晨光斜斜地照在床榻上。宋暄凡正四仰八叉地胡乱躺着,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投降,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做春梦了?”
这句话不过脑地溜出来,江锦立刻咬到了舌头,因为她意识到,昨晚和宋暄凡同床共枕的人正是自己......
宋暄凡腾地坐起来,耳朵到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没有,怎么可能......”局促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狗。
“收拾好出来吃饭。”江锦转身太快,胳膊“咚”的一声撞上门框,她强作镇定地往外走去。
饭桌上,一大锅稀饭冒着热气。
老奶奶看看左边——宋暄凡正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又看看右边——江锦双眼无神地盯着茶碗。
“昨天淋雨发烧了?”老人家的手同时贴上两人额头,“怎么脸都这么红?”
“粥太烫!”
“茶太热。”
异口同声的回答让大黄狗都抬头看了一眼。
“那就好,那就好。”老奶奶笑出一脸褶子,自顾自掰开发糕,露出里面暗红的枣肉:“我姑娘去昆明打工十几年喽,”她把发糕分给两人,“老头子走后,很久没人陪我用早点了。”
宋暄凡盯着枣肉上细细的纹路,听见老人继续絮叨:“新婚头天早上,我也蒸的这个,那时候红枣还是稀罕物......”
宋暄凡和江锦同时咬下一口发糕。
“我们这的说法,两口子共吃一块红枣做的发糕,以后日子啊就能过的红红火火,还发大财呢!”
“咳咳咳!”枣皮卡在宋暄凡喉咙里,呛得她眼眶发红。
“哎哟!”老奶奶拍腿大笑,缺了颗门牙的嘴有些漏风,“小姑娘急哪样?锅里还多着嘞。”
江锦没有说话,只喝了一口陈皮茶。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表情,飘忽的目光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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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山径弥漫着土腥味,在柑橘香的衬托下别有一番风味。
和橘林奶奶道谢后,二人下山返回节目组。热情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走在前面,圆滚滚的肚子时不时蹭过她们的裤脚。
虽然一夜没怎么睡,宋暄凡却很亢奋,她不知从哪儿捡了半截竹竿,一边哼唱着“大王叫我来巡山”,一边煞有其事地挥砍着小妖们。
“走不动了吗江老师?”宋暄凡回头一看,江锦已经落下好远了。
“我怕左边眉毛也不保。”
宋暄凡看了看手中的竹竿,忙一把丢下,一路小跑着来到江锦身边,赔罪似的笑道:“今天天气真好啊,空气都是甜的。”
“对。”
“刚才的发糕也很甜,我牙都酸了。”
“是的。”
“大黄的肚子好大,起码能生五只吧。”
“难说。”
“你昨晚睡得好吗?”
“呼——”江锦深吸一口气,“宋暄凡,你真的话很多。”
宋暄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大黄狗突然窜到两人中间,前脚跳起,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过江锦的手背。
“它好像很喜欢你呢。”
江锦轻轻“嗯”了一声,指尖顺着大黄狗的耳朵滑下:“比某人安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