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小半笺

3、一石惊起千层浪 【镜头一：

　　【镜头一：景州—大帐】
　　寂静的夜，孤独的月，淅沥的雨，依稀的烟，无声的情……
　　白皙修长又略带薄茧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兵书——兵书是上上等的，不过，少年郎的手指更是上上品的。
　　炉香，热茶，棋盘……一切都是那么闲适和宁静，只不过并不像生活的美好，倒更像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
　　这时，景纪（景王赵宇的贴身侍卫）拿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边跑边说：“殿下，陛下来密旨了。”
　　赵宇（景王，贵妃所出，三皇子）听后连忙把兵书放下，接过密旨，眼里尽是期待——所幸，这次倒真的如他所愿。
　　“父皇当真答应了！”赵宇的眼中难掩激动，竟多说不出一句话来，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景王殿下，这可是大好事啊，您终于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华瑶公主了。”景纪也不由得为主子感到高兴，同时还不忘戏弄一下主子。
　　“去去去，一边去！”赵宇顿时有些挂不住面子，便想着赶走他。不过景纪知道主子只是脸皮薄，索性边笑边跑着离开了……
　　赵宇坐到一节台阶上，从胸前的衣兜里拿出一支发簪，做工十分精致，一看就是女儿家最喜欢的款。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这只簪子，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他喃喃自语道：“佳曦，你给我的这支簪子，三年了，我都一直随身带着，从未离过身——再有一个月，我就可以奉诏归京了，就能见到你了——佳曦，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成长了很多，学会了很多很厉害的武功招式，也有了一帮很好的兄弟们，我再也不是那个软弱的三皇子，而是镇守一方，可以造福百姓的景王。待你见了我，也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吧……”说着说着，他的嘴角又不住地上扬——这个苦守边疆三年的王，第一次露出这么真诚、期待的笑容。
　　簪子被打湿了，不知是那连绵不绝的雨，还是那连绵不断的泪珠……
　　【镜头二：昭云殿—偏殿】
　　沈佳曦换了身浅紫色的衣群，戴了白纱帽，全然不像刚才那般放荡不羁，倒更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仪态。
　　一路上，晴鸢为她撑着伞，忍不住问：“公主，我记得您之前与三世子也没有交情啊，怎么今晚见面，倒还换了身这样的衣裳？莫非，您也想一睹世子的风采？”
　　“啧，住口，真是平日里把你纵容坏了，什么话都敢说。”沈佳曦连忙否认道。
　　晴鸢不服地嘟了下嘴，又笑嘻嘻地凑过去说：“哎呀公主，这三世子可是北安城（大楚的都城）家喻户晓的俊公子，多少名门闺秀都想着嫁给他呢，您想看一看也不是什么有伤大雅的事。”
　　“你——”沈佳曦皱了皱眉，这才让晴鸢闭上了嘴。只是，往日临危不乱，应对自如的华瑶公主，今晚衣袖下那来回搓弄的双手，却早已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推门而入，李安毅早已在此等候，他向她行了一礼，说：“在下李安毅，见过华瑶公主。”
　　沈佳曦不知怎的，根本不敢直面看他，听到他的声音更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晴鸢，你先下去吧。”
　　“是。”
　　待晴鸢离开，沈佳曦才说了句：“世子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落座，沈佳曦亲手倒了茶，递给李安毅后，鼓起勇气，隔着纱帽望向那张脸——反映在她脑中的不是有多好看，而是那似曾相识的脸庞勾起的美好回忆。
　　这一刻，沈佳曦的心几乎停止跳动，仿佛一切都被拉回到了七年前——他是那个永远会保护好妹妹，意气风发的少年，而她还是那个调皮捣蛋，会躲在哥哥背后的小女孩。
　　奇怪的是，沈佳曦明明戴着纱帽，看不清容颜，可李安毅却也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仿佛身旁坐的不是从未见过的公主，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眼见公主不说话，李安毅只得亲自出来打破沉默，说：“在下听闻公主说话做事不喜拖拉，那臣就直言了。公主深夜邀臣来此，想必是有了关于苏家的对策，所以，公主的条件是什么？”
　　沈佳曦这才缓过神来，但并不顺着他的话回答，反而说：“西宫不仅有华瑶公主，还有亦瑶公主，世子如何就能肯定是本公主邀的你？”
　　李安毅轻轻一笑，回道：“公主既然问出了这个问题，不就是已经承认了吗？再者，能有本事用暗箭把信送到侯府的，也就只有华瑶公主您了。”
　　沈佳曦回了他一个微笑，说：“世子果然聪慧，也不枉本公主深夜邀了一回。不过，本公主倒是很好奇，苏家对世子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可世子见了本公主，第一句话问的竟不是对策为何，而是条件为何。看来在世子的眼中，条件比对策更有价值。”
　　李安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对策既是华瑶公主想的，那便不会有差错，臣只需要为公主处理好分内之事即可。”
　　“啧，这话说的本公主倒是爱听，不愧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啊，就是省力。”
　　“公主殿下谬赞了！”
　　沈佳曦喝了一口茶，将话题又继续下去，说：“想来世子也已知道那批粮食是被江湖之人劫走的吧。”
　　李安毅坐了回去，认真地回答：“在下也是刚才得知——这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如今粮食在他们手上，迟迟到不了灾民手中。眼下饥荒越来越严重，有的地方甚至都到了人相食的地步，多耽误一天，就会有更多的百姓饿死。”
　　沈佳曦抬眸，接着他的话说：“也是，多耽误一天，苏家的危险也就多一分。”说罢，她拿出来一块令牌，上面只写了个“令”字，完全看不出是何人的。沈佳曦将令牌递给李安毅，说：“世子能与影阁（江湖上排名第二的组织）联系到吗？”
　　“影阁？”
　　“对，把这块令牌交给影阁的江盟主，她自会帮你的。”
　　李安毅想了想，说：“听公主的意思，难道这次劫粮有影阁的手笔？”
　　沈佳曦凑近他低声说：“本公主只答应过帮世子解围，其他的，世子就止步吧。”
　　即使隔着纱帽，李安毅还是能感受到她那如深渊般的目光——人人都说华瑶公主城府极深，难以揣测，李安毅也自知华瑶公主不可深交，但正是她的这份神秘，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真的太想知道华瑶公主到底有什么秘密，又到底跟影阁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大概是出于本心的关心，李安毅走到沈佳曦的面前，俯下身，冷冷地问：“公主可知，朝廷之人一旦与江湖势力勾结，会有什么下场？”
　　沈佳曦感到不屑，回应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世子可真是大胆，无凭无据的，就敢诬陷本公主与江湖势力勾结。怎么，只能三世子在邗州有探子，华瑶公主就不能有眼线了？”说完，她还十分傲娇地抬了一下眉。
　　李安毅只得点了点头，说：“自然可以，是臣冒犯了，还请公主恕罪。”顺便还行了歉礼。
　　沈佳曦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说：“世子如今得罪了本公主，不想着赔罪，倒想着让本公主饶恕？”
　　“果然，华瑶公主当真与传闻一样难缠。”李安毅不由得内心感慨道。
　　见李安毅不为所动，沈佳曦便拿走了令牌。“世子不愿意啊？那想必是已有了自己的法子，看来是本公主多此一举了。”说着，她抽出剑架上的利剑，将令牌抛向空中，作势要把令牌劈成两半。
　　李安毅眼疾手快，欲要抢夺令牌，却被沈佳曦的剑逼退。两人简单过了几招，结果却是李安毅败下阵来，令牌落入沈佳曦的手中。
　　沈佳曦用剑指着李安毅，剑锋与他的脖子只差不到一寸的距离。李安毅虽常年行走在刀刃上，但见到此场景，喉结还是不由得滚动了一下，只不过在他的脸上，不见得有半分惶恐。
　　剑越来越近，李安毅不得不一步步后退。沈佳曦仿佛胜券在握，一边用剑逼退李安毅，一边说：“看来世子也知道，苏家如今的困境只有影阁可以帮忙解决——不过嘛，也不难看出，劫走苏家赈灾粮正是那狗皇帝的手笔，目的就是削弱甚至除掉李家。若是李家能从他们手中夺回赈灾粮，那便能扣上一个朝廷命官与江湖势力勾结的罪名，大可满门抄斩；若是夺不回，那就是失职之罪，苏家受罚，李家与苏家又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一定会被削弱。所以，我劝世子还是三思而后行。”
　　李安毅何时被这样对待过，双手早已握成拳，但他不得不承认，通过华瑶公主找影阁帮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粮食早日送到灾民的手上，让苏家摆脱困境，又能保李家不受江湖势力的牵扯。即使皇帝事后细查，也只能查出个华瑶公主，至于令牌，上面没有任何重要信息，连物证都算不上。
　　为了李家和苏家，为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灾民，李安毅只能折了自己的颜面和尊严。他明明那么不情愿，却还是逼着自己缓缓单膝跪在沈佳曦的面前，咬着牙说：“臣知错了，请公主责罚。”
　　看到昔日盛气凌人的天之骄子跪在自己的面前，沈佳曦把剑拿开，十分满意地说：“这才对嘛！这人啊，有时候要学会放下面子去求别人做事。一味的固执和要强，只会以卵击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世子，你说是不是呢？”
　　李安毅的拳头又紧了紧，脸上挂了个假笑说：“是，臣多谢公主赐教。”
　　“所以，世子这是答应与本公主合作了？”
　　“嗯。”
　　“那好，本公主的条件很简单，事成之后，让北辽侯以西宫势力膨胀，威胁皇权的名义上书弹劾本公主，好让那狗皇帝准许本公主离开西宫，在宫外另建府邸。”
　　这番话倒是让李安毅大为震惊，华瑶公主答应帮忙渡过难关，条件竟是挖自己的墙角。他实在不明白，离开西宫另建府邸并不利于她扩大西宫的实力，反而给了皇帝乘虚而入分散西宫大权的机会。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她亏本的。除非，她真的与影阁有关系，出宫是为了更方便地联络影阁？如果真是这样，他是断然不会养虎为患的。
　　想到这儿，李安毅趁机抢过剑和令牌，把剑搭在沈佳曦的脖子上，而沈佳曦的腰自然就撞在了桌沿上。
　　李安毅的眼中尽是疑虑和锋芒，就像深夜中一只警惕的狼。可沈佳曦丝毫不惧，手指来回抚摸着剑刃，还带有几分挑逗地说：”怎么，世子觉得这个条件很苛刻吗？还是说，世子信不过本公主？”
　　“没有，臣只是好奇，公主为何要离开西宫，另建府邸？”
　　“本公主说过，我们之间只有合作，其他的，你无权过问！”
　　“臣已经交底了！既然是合作，公主就应该坦诚相待！”李安毅的剑贴近了她的脖子，沈佳曦只觉得再稍稍用力，剑就可以划破她的喉咙了。她本能地把头稍微往后仰，似是对这个问题很逃避，不曾想被李安毅一把掐住了脖子，榻虽未用多大力气，但足以让她上不来气。她想用双手解开他的手，却是徒劳无功的——李安毅用了内力，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是无法解开的。
　　李安毅的目光愈发得寒冷，寒气入骨，让人不由得哆嗦。见沈佳曦仍然不回答，他将她拉得更近些，带着半分怒气说：“回答我！”
　　话未说尽，沈佳曦的纱帽却因为他的拉扯掉在了地上。此刻，勾人心弦的容颜出现在李安毅的眼前——翠峰般的眉，水墨般的眼，比朱砂还红的唇，比芙蕖还动人的姿态……她是那么明艳，是那么美丽，更是那么似曾相识……
　　而对于沈佳曦而言，抛去了纱帽，李安毅的脸更加清楚——白皙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脸庞，鼻尖上的一点痣可谓是点睛之笔，真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一刻，七年前的回忆重演在两人的脑海中，沈佳曦知道他就是她的安毅哥哥，可李安毅并不知道她其实就是他的洛依妹妹，可是她的那双眼睛，与她又是那么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