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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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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十七分钟。
阮寄衡在工作室中央的地板上盘腿坐着,背靠着工作台的木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高窗投下的模糊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像水底的波纹。
她没开灯。
有时候黑暗比光亮更适合思考。光亮会暴露太多细节——图纸上的线条,墙上的裂缝,桌上凉透的食物。黑暗把这些都抹平了,只剩下轮廓,只剩下本质。
也只剩下记忆。
墓园的雨。颤抖的手指。破碎的告白。
还有沈聿怀刚才离开时那句“你负责做梦,我负责把梦变成现实”。
多好听的话。像一句咒语,用了五年时间,在她意识深处镌刻出一条温顺的轨道。她在这条轨道上奔跑,以为前方是自由,其实是精心设计的围栏。
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进来。阮寄衡伸手,指尖触到地板上一处凹陷——那是去年搬一个石膏模型时不小心砸出来的,当时她气得差点把模型扔出窗外,沈聿怀笑着说“正好,给这老地板添点性格”。
每一处痕迹都有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可能藏着谎言。
她闭上眼。
前世死前最后那个雨夜,她开车去哪里?去见谁?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只记得挡风玻璃上蜿蜒的雨痕,记得对面车灯刺眼的白光,然后——
手机震动。
在地板上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飞虫。
阮寄衡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那个亮起的屏幕。蓝白的光映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发光的矩形。来电显示没有名字,是一串号码。
陌生的号码。
但她认得。
前世最后几个月,这个号码给她打过三次电话。第一次是匿名举报她事务所税务问题,第二次是威胁要曝光她“抄袭”另一个建筑师的方案,第三次……她没有接。因为那时她已经知道是谁在幕后。
林振坤的私人号码。
阮寄衡盯着那个发光的矩形,看着它震动、熄灭、然后又亮起。对方在重拨。
第三次震动时,她伸手拿起手机。
划开接听。
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声。平稳,缓慢,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感。像在测试她会不会先开口。
阮寄衡也不说话。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黑暗中的沉默和电波里的沉默叠加,变成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耳膜上。
终于,那边笑了。
低沉的、和煦的笑声,和林振坤在白天的笑容一样,恰到好处的亲切里藏着精细计算的温度。
“阮设计师还没睡啊。”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白天稍微模糊一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总不也没睡。”阮寄衡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
“年纪大了,觉少。”林振坤顿了顿,“而且今天会议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的方案。那个螺旋路径,很有想法。我找人问了,说这种无障碍设计在欧美有先例,但在澜城还没人做过。”
“所以林总深夜来电,是来夸我的?”
笑声又起。“算是吧。不过也不全是。”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手指划过纸张,“我想问问阮设计师,有没有兴趣……单独合作?”
单独。
阮寄衡的手指收紧了。
“易允执呢?”她问。
“易总有易总的路。”林振坤的语气轻描淡写,“恒执建筑是大船,掉头慢,规矩多。你的事务所不一样,灵活,敢想敢做。云巅这个项目,我想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那个形状记忆合金的主意。”林振坤说,“易允执说得对,施工难度大,成本高。但如果做成了,就是全国首例。这种‘第一’,对我,对你,都有好处。”
好处。
阮寄衡想起前世签合同时,林振坤也是这么说的——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然后好处变成了陷阱,陷阱变成了绝境。
“林总这么看好我,我很荣幸。”她说,“但招标流程还没走完,现在谈单独合作,不太合适吧?”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振坤的声音压低了些,“阮设计师,我直说了吧。易允执的方案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出不了彩。你的方案有风险,但如果成了,就是里程碑。我这个人,喜欢里程碑。”
“所以?”
“所以我想提前敲定一些事。”纸张翻动的声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德国那个供应商直接跟你对接。另外,施工团队我也有资源,做过高难度钢结构项目的,保证把你的设计原样呈现出来。”
条件很诱人。
诱人到不真实。
“代价呢?”阮寄衡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阮设计师是个明白人。”林振坤说,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些,“代价就是……你需要签一份独家协议。未来三年,你事务所的主要项目,林氏有优先合作权。”
来了。
前世也是这份协议。只不过前世是在云巅中标后才签的,她以为是成功的附属品,其实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三年里,林氏用这份协议绑死了她所有出路,最后轻轻一勒。
“我需要考虑。”阮寄衡说。
“当然。”林振坤很爽快,“三天时间够吗?招标结果下周就出,在那之前,我们可以把框架定下来。”
“如果我不签呢?”
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更沉。阮寄衡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可能是电视,可能是音乐,某种模糊的、持续的白噪音。
“不签也没关系。”林振坤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和煦,但底下多了一丝冷硬,“生意嘛,讲究你情我愿。不过阮设计师,澜城建筑圈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有时候错过一个机会,可能就错过了一个时代。”
温柔的威胁。
比直接的威胁更可怕。
“我明白。”阮寄衡说。
“那好,我就不打扰了。”林振坤顿了顿,“对了,替我向沈先生问好。他上次送来的茶叶不错。”
电话挂断。
忙音在黑暗里单调地重复。
阮寄衡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最终熄灭。工作室重新沉入彻底的黑暗。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工作台,眼睛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林振坤的动作比前世快了。
是因为她换了方案?是因为她在会上挑战了易允执?还是因为……易允执那句提醒,打乱了什么计划?
她想起易允执在电梯里的眼神。不是担心,是焦虑。那种知道危险在靠近,却无法明说的焦虑。
还有沈聿怀。
“替我向沈先生问好。他上次送来的茶叶不错。”
所以沈聿怀私下见过林振坤。不止一次。送过茶叶,聊过天,可能还聊过更多。
前世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也许不是没察觉,是不愿察觉。人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好的人,总是愿意把疑心留给敌人,把信任留给身边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阮寄衡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不是林振坤,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九点,江畔咖啡馆,靠窗第三个座位。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你是谁?”
几乎秒回:“知道易允执为什么收集你图纸的人。”
血液在耳膜里鼓动。
阮寄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指尖冰凉。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看着窗外恒执建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黑暗。
然后她打字:“我凭什么信你?”
这一次,等了三十秒。
回复来了:“就凭他办公室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张你大二时画的速写。画的是建筑系馆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右下角有你名字的缩写,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树会做梦,梦见的应该是天空的形状’。”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在黑暗里泛着冷白的光。
阮寄衡伸手捂住嘴。
那幅画。
她大二秋天画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像在下一场缓慢的雨。她坐在天井的石阶上,用炭笔画了那棵树,然后在角落写了那句话。
画完她就忘了。那张速写纸后来去了哪里,她完全没印象。
可易允执留着。
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一个陌生号码的人知道。
地板冰凉刺骨。阮寄衡伸手捡起手机,指尖颤抖着打字:“你到底是谁?”
“明天九点,来了就知道。”对方回复,“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沈聿怀。”
短信到这里结束。
再发过去,已经没有回复。
阮寄衡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记忆的碎片。
大学时的建筑系馆。秋天的槐树。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和那个总是坐在窗边看书的身影——
易允执。
他那时就看她了。
从那么早开始。
而她一无所知,只把他当作竞争对手,当作需要超越的目标,当作……敌人。
眼眶发热。阮寄衡用力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需要思考,需要判断,需要决定明天去不去那个约。
窗外,夜色最深浓的时刻过去了。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墨。
黎明快来了。
阮寄衡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工作台,等那阵针刺般的麻意过去。
然后她走到西窗前,推开窗户。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江面还是黑的,但对岸的灯火已经稀疏了许多。城市在沉睡,或者说,在装睡。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易允执”三个字。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锁上屏幕。
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先去见那个人。需要知道更多的真相。需要知道这场横跨两世、纠缠十年的暗恋背后,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也需要知道,明天那个约,是陷阱,还是钥匙。
晨风拂过脸颊,凉得像冰水。
阮寄衡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白雾在微光里消散,像某个未出口的名字,某个未问出的问题。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亮起,驱散黑暗,也驱散最后一丝犹豫。
她抽出一张纸,开始写。
不是设计方案,不是计算书,是一份清单。列出所有她需要查证的事,所有可疑的细节,所有可能成为突破口的人。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在绘制某种秘密的蓝图。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灰白变成淡青,淡青透出暖金。
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危险,和可能的答案,正从江面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