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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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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
澜江畔的“渡”咖啡馆刚开门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洁剂和隔夜咖啡渣混合的气味。晨光从东面的大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悬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阮寄衡推开沉重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冷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深色长裤。栗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脸上没化妆,只在唇上点了点润色膏,让熬夜的苍白显得不那么刺眼。
咖啡馆里人很少。吧台后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店员正在擦咖啡机,抬头对她笑了笑:“早上好,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阮寄衡说,目光扫过室内。
靠窗第三个座位。
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深棕色长发在肩头披散,发尾微卷。她面前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一杯拿铁,奶泡已经消融,在杯沿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阮寄衡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
女人抬起头。
三十岁左右,或许更年轻一点。五官清秀,眉眼间有种书卷气的沉静。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她看着阮寄衡,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阮设计师。”女人开口,声音不高,有种水一样的质感,“请坐。”
阮寄衡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是谁?”
“谢蕴知。”女人说,“易允执的表姐。”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鸣笛声低沉悠长,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叹息。晨光更亮了,透过玻璃窗洒在桌上,在深色木纹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表姐。”阮寄衡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纹理。
“确切说,是堂表姐。”谢蕴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母亲和易允执的父亲是堂兄妹。血缘不算近,但从小一起长大。”
女店员端来阮寄衡的美式。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脂。阮寄衡没碰杯子,只是看着谢蕴知。
“你怎么知道那幅画的事?”
“因为我见过。”谢蕴知放下杯子,“不止那幅,还有很多。大学时的竞赛方案,手绘的草稿,甚至一些随手画的涂鸦。易允执收集了你几乎所有的图纸,从大一开始,到现在。”
“为什么?”
谢蕴知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你觉得呢?”
阮寄衡没说话。她端起咖啡杯,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灼痛感。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他爱你。”谢蕴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从你大一在评图会上说‘建筑该有梦’开始。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建筑系来了个疯子,说所有人都觉得你天真,只有他觉得你说得对。”
记忆的碎片被撬动。
阮寄衡想起那个夜晚。评图会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系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来。挫败感像冷水浸透全身,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远处有脚步声,她没抬头,以为是保安来锁门。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易允执。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阮寄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他不敢。”谢蕴知看着窗外,晨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易家那种环境……你大概听说过一些。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规矩多得能勒死人。易允执是这一代的接班人,从出生起就被规划好了每一步。婚姻,事业,甚至交什么样的朋友,都有标准。”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阮寄衡脸上。
“你不是标准里的人。”谢蕴知说,“你太野,太不服管,太不按常理出牌。易家长辈不会接受你。而易允执……他那时候太年轻,还没学会反抗,只会用最笨的方法——靠近你,又不让你知道。”
靠近你,又不让你知道。
阮寄衡想起那些年若有若无的交集。图书馆里总是坐在对面的位置,评图会上总在她之后发言,工作室门口“偶然”遇见的次数多到可疑。她以为那是竞争,是挑衅,是易允执特有的、令人讨厌的存在方式。
原来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那幅槐树的画,”谢蕴知继续说,“是你大二秋天画的。那天下午易允执也在系馆,在二楼阅览室,透过窗户看见你坐在天井里。你画了三个小时,他看了三个小时。后来你走了,他下楼,把你扔在垃圾桶旁边的画稿捡了回来。”
画稿在垃圾桶旁边。
阮寄衡记得那天。画完不满意,觉得太 sentimental,随手就揉了扔了。她没想到会有人捡,更没想到那个人会珍藏这么多年。
“他经常这样吗?”她问,“捡我扔的东西?”
“经常。”谢蕴知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推到阮寄衡面前,“打开看看。”
文件夹很厚,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阮寄衡打开。
里面是塑料套页,每一页都夹着一张图纸。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原稿。第一张就是那幅槐树速写——炭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如果树会做梦,梦见的应该是天空的形状”。
她继续翻。
大二的城市设计作业,她做了个“漂浮的市集”概念,被教授批评“脱离现实”。易允执这里有全套图纸,甚至还有她随手画的剖面细节。
大三的历史建筑改造方案,她大胆地把一栋民国老宅改造成青年旅舍,被系主任骂“破坏文脉”。这里的版本更完整,连她废弃的初稿都有。
毕业后第一个竞赛,她投了“澜江观景台”,没入围。易允执收集了所有参赛者的方案,用红笔在她那份上做了批注——不是批评,是修改建议,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一页一页翻过去。
五年。十年。
她的整个建筑生涯,以另一种方式,被完整地记录在这里。
阮寄衡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是她事务所成立后第一个建成的项目——一个社区儿童图书馆。照片拍的是建成后的室内,阳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几个坐在地上看书的孩子身上。照片背面有字,是易允执的笔迹:
“她做到了。让光有了形状。”
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这些……”阮寄衡抬头,眼眶发热,“他给你看过?”
“没有。”谢蕴知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三年前我去他办公室找一份旧合同,误开了那个抽屉。他看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易允执慌。”
她顿了顿。
“他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你。他说你讨厌他,如果知道了,会更讨厌他。”
更讨厌他。
阮寄衡闭上眼。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温热的,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想起自己那些年的态度——每一次见面都针锋相对,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每一次他试图靠近,她都用力推开。
因为她以为他看不起她。
因为她以为他把她当笑话。
因为她从未想过,那些尖锐的批评背后,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在意;那些冷静的分析底下,藏着无法言说的珍惜。
“他现在还……”她睁开眼,声音不稳,“还留着这些?”
“留着。”谢蕴知说,“而且还在继续。你每个新项目,他都会想办法收集资料。你事务所的每一次危机,他都在暗中帮忙。你知道去年那个社区中心项目为什么最后能起死回生吗?不是运气好,是易允执动用了易家的人脉,压下了对你的□□。”
去年。
阮寄衡记得那个项目。因为施工方偷工减料,结构出现问题,差点酿成事故。媒体闻风而动,眼看就要毁掉她刚起步的事业。然后突然之间,所有报道都消失了,施工方主动承担了全部责任,项目得以继续。
她以为是沈聿怀周旋的结果。
原来是易允执。
“他为什么……”阮寄衡说不下去。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沉默十年?为什么在她死后才敢说出那句话?
“因为他觉得配不上你。”谢蕴知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易允执那个人,看起来完美无缺,实际上自卑到了骨子里。他觉得自己活在家族的阴影里,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连才华都是被训练出来的。而你……你是野生的,自由的,靠着一腔孤勇闯出来的。在他眼里,你比他纯粹,比他真实,比他……更像一个建筑师。”
窗外的江面上,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变得明亮,在江水上铺开一层碎金。咖啡馆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低低的交谈声、咖啡机的蒸汽声、爵士乐慵懒的钢琴声,交织成柔软的背景音。
“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阮寄衡问。
谢蕴知沉默了很久。
她从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很薄,边缘已经磨损。放在桌上,推到阮寄衡面前。
“因为他有危险。”谢蕴知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振坤盯上他了。不只是因为云巅项目,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易家这些年扩张太快,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林振坤背后有其他人,想借这个机会整垮易家。”
阮寄衡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偷拍的,角度隐蔽。第一张是易允执和一个中年男人在茶馆里谈话,男人侧脸模糊,但阮寄衡认出那是澜城规划局的副局长。第二张是易允执的车停在某栋别墅外,别墅的门牌号被圈了出来——那是林振坤的私宅。第三张……
第三张是易允执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塌着,手扶着墙,像是很累。
照片背面有日期。
一周前。
“他身体不太好。”谢蕴知说,“胃病很多年了,最近加重了。但他不肯好好休息,还在到处奔走。我知道他在查林振坤,在搜集证据。但林振坤那个人……很危险。易允执再这么下去,会出事。”
阮寄衡的手指收紧,照片的边缘硌进掌心。
“你为什么找我?”她看着谢蕴知,“你才是他家人。”
“因为他不听我的。”谢蕴知苦笑,“易允执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我观察过,他听你的。大学时你批评他某个设计太保守,他回去就改了。工作后你在论坛上说他某个观点过时,他连夜查资料准备反驳,虽然最后没公开说,但私下里承认你说得对。”
她停顿,目光变得深远。
“你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变数,阮设计师。唯一的意外。所以他才会爱你,才会怕你,才会用那么笨拙的方式靠近你。”谢蕴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所以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救他。
这两个字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
阮寄衡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文件夹里那些熟悉的图纸,看着窗外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记忆的碎片和现实的线索在脑海里碰撞、重组,渐渐拼出一个她从未看清的真相。
一个沉默地爱了她十年的人。
一个在她死后崩溃的人。
一个现在正走向危险,而她刚刚才知道这一切的人。
“我需要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谢蕴知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易允执的私人医生,程医生。易允执不肯见他,你去劝。另外——”她又取出一支小小的银色U盘,“这里面有一些资料,关于林振坤早年那些不干净的交易。易允执在查,但进展很慢。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帮他加速。”
阮寄衡接过U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
“你不怕我把这些交给沈聿怀?”她忽然问,“他是我的合伙人,和林振坤有来往。”
谢蕴知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洞察一切的清澈。
“你不会。”她说,“因为你知道沈聿怀是什么样的人。而且——”她顿了顿,“易允执早就提醒过你要小心沈聿怀,不是吗?”
阮寄衡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易允执告诉我的。”谢蕴知站起身,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说你身边有条毒蛇,但他不能直接告诉你,因为你不信他。所以他只能等,等你自己发现。”
她拎起包,最后看了阮寄衡一眼。
“好好对他。”谢蕴知说,声音很轻,“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远去,铜铃轻响,门开了又关。
咖啡馆里只剩下阮寄衡一个人,和桌上摊开的那些图纸、照片、U盘。
晨光更盛了,几乎要灼伤眼睛。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幅槐树速写。炭笔的颗粒感透过塑料套页传来,粗糙,真实。
十年。
原来有一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爱了她这么久。
在她针锋相对的时候,在她冷嘲热讽的时候,在她一无所知、大步向前的时候。
他一直都在。
而她现在知道了。
阮寄衡合上文件夹,把照片和U盘收进包里。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一饮而尽。
苦。
但苦过之后,是清晰的清醒。
她站起身,走出咖啡馆。阳光扑面而来,温暖,刺眼。
江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和远方城市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易允执”三个字。
这一次,指尖没有犹豫。
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