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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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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浓稠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是苏清让那种轻缓的步调,也不是楼上设计公司加班职员匆忙的节奏。这脚步声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在老旧木楼梯的特定位置——避开那些会发出尖锐吱呀声的木板。
阮寄衡放下铅笔。
台灯的光圈外,工作室沉浸在幽蓝的暗影里。裸露的红砖墙在昏暗光线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斑驳,像时间的淤痕。远处江轮的汽笛声又响了,这次拖得很长,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有立即敲门。有三秒,或者五秒的停顿。然后门被推开,铜铃轻响。
沈聿怀站在门口。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正式的西装,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和深色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深褐色纸盒的一角。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温和的笑意,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看不清情绪。
“就知道你还没走。”他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铜铃又响了一声,余音在寂静中荡开,“给你带了夜宵,老街那家素菜馆的菌菇拌面,还有桂花山药糕。”
阮寄衡看着他走向橡木长桌,把纸袋放在桌上,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他抽出纸盒,打开盖子,食物的热气混着菌菇的鲜香和桂花的甜味飘散开来,在满是木屑和油墨味的空间里划出一小块温软的领地。
“谢谢。”阮寄衡没动。
沈聿怀转身,靠在长桌边缘,双臂环抱。“今天在会上,你有点冲动。”
来了。
阮寄衡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上的凹痕。“指出设计问题叫冲动?”
“不是指问题本身。”沈聿怀推了推眼镜,“是方式。易允执毕竟是恒执的掌门人,在业主面前那么直接地挑刺,不太得体。”
“那什么样的方式得体?”阮寄衡看着他,“等他的方案建起来,等残疾人真的被困在八十米外等电梯,然后私下说‘我早就提醒过’?”
沈聿怀笑了,摇摇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他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也不加热,就这么喝了一口,“但寄衡,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给人留点面子,就是给自己留条路。”
“什么路?”
“合作的路。”沈聿怀放下杯子,走到工作台另一侧,目光落在阮寄衡摊开的草图上,“你这个新方案……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上午。”
“真快。”沈聿怀俯身细看,手指悬在图纸上空,沿着螺旋路径移动,“比初稿成熟多了。但施工难度确实大。易允执说得对,澜城的施工队可能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
“那就找能做的人。”
“成本呢?”沈聿怀直起身,看着她,“云巅的预算本来就不宽裕。林振坤嘴上说要做地标,实际上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死。你加形状记忆合金,加智能幕墙,加可调节木格栅——这些都要钱。超了预算,做得再好也没用。”
阮寄衡没说话。
她看着沈聿怀。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张脸她看了五年——从合伙开事务所到现在,永远温和,永远妥帖,永远在她冲动时适时地拉住她,在她固执时耐心地说服她。
前世她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那时她被林氏逼到绝境,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滞,业内风评跌到谷底。他在电话里说:“寄衡,别急,我正在想办法。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等我把事情处理好。”
然后她出了车祸。
巧合吗?
“沈聿怀。”阮寄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云巅这个项目,我不想做了,你会怎么想?”
沈聿怀愣了一下。
不是白天电话里那种略带错愕的反应,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愣怔。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阮寄衡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冷光,快得像刀刃的反光。
然后他笑了,笑容恢复温和。“怎么又说这个?今天在会上不是挺有信心的吗?”
“我只是在想,”阮寄衡转动手中的铅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我们做事务所五年了,接的项目大多是住宅、小商业体、社区改造。云巅是我们第一个大型公共建筑,尺度完全不一样。如果失败,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所以更不能放弃。”沈聿怀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是一个亲近但不越界的姿势,“寄衡,我知道你有压力。但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林氏虽然……背景复杂,但资金雄厚,媒体资源也多。只要云巅做成了,你在澜城建筑界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实验性的设计,都有底气。”
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和前世一样有说服力。
阮寄衡想起自己前世是怎么被说动的——是啊,机会难得,地位稳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为了长远的自由,暂时的妥协值得。
然后她一步步走进陷阱。
“林振坤今天提合作,”阮寄衡换了话题,“你觉得他是真心吗?”
沈聿怀沉默了几秒。“一半一半吧。他可能确实欣赏你和易允执的才华,想收为己用。也可能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方便后续……操作。”
“操作?”
“招标这种事,表面看是方案竞争,实际上是资源和人脉的竞争。”沈聿怀走回长桌边,打开另一个纸盒,取出还温热的桂花山药糕,放在小碟里递过来,“林振坤这种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同时接触我们和易允执,不管最后选谁,都能确保项目在自己掌控中。”
阮寄衡接过碟子,但没吃。
白玉般的山药糕上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甜香诱人。她前世最爱这家店的点心,每次加班到深夜,沈聿怀总会“恰好”路过,带一份过来。
现在想来,太多次的“恰好”了。
“易允执今天……有点奇怪。”沈聿怀忽然说,语气里带着探究。
“怎么奇怪?”
“他居然当众承认疏忽。”沈聿怀端起凉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不是他的风格。易允执那个人,永远正确,永远完美。就算真有错,也会用十倍的逻辑绕晕你,让你怀疑是自己错了。”他顿了顿,“但他今天对你认错了。”
阮寄衡的手指收紧,山药糕被捏得微微变形。
“还有,”沈聿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什么细微的反应,“他后来在电梯里,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们一起下去,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空气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道划破夜色的伤痕。
“他说林振坤背景复杂。”阮寄衡平静地说,“让我小心点。”
沈聿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阮寄衡不是刻意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他脸上的肌肉有微不可察的僵硬,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笑了,笑容有点勉强。“他这么说?倒是……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
“易允执那种人,从来不多管闲事。”沈聿怀放下杯子,转身看向窗外,背对着她,“他突然提醒你小心,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他停顿,“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
阮寄衡看着他的背影。沈聿怀站在窗前,窗外是恒执建筑那盏依然亮着的灯。灯光映在玻璃上,和他的倒影重叠,形成一个模糊的、虚实难辨的轮廓。
“你觉得他有什么打算?”她问。
“不知道。”沈聿怀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平静,“但寄衡,你要记住——易允执首先是易家的人,然后才是建筑师。易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你我都清楚。他们那个阶层的人,做事都有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也不会无缘无故提醒你。”
这话说得对。
也不对。
因为墓园里的易允执,确实是无缘无故地爱了她十年。无缘无故地收集她的图纸,无缘无故地在她每次跌倒时伸手,无缘无故地在她的墓碑前崩溃。
但沈聿怀不知道这些。
“我明白。”阮寄衡说。
沈聿怀似乎松了口气。他走回长桌边,开始收拾纸袋。“面要凉了,趁热吃。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跟林氏那边对接一些材料。”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对了,苏清让今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
“那就好。”沈聿怀笑了笑,“她履历很漂亮,gmp出来的人,能力应该不错。你多带带她,以后事务所扩张,需要这样的骨干。”
门开了,铜铃轻响。
“寄衡。”沈聿怀最后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别想太多。云巅这个项目,我们一起把它做好。就像这五年我们做的每一个项目一样——你负责做梦,我负责把梦变成现实。”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阮寄衡坐在工作台前,很久没动。
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一半浸在暖黄里,一半沉在暗影中。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已经凉透的山药糕,桂花糖浆凝固成琥珀色的胶质,像封存着什么的树脂。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山药的绵密和桂花的香气。还是那个味道,一点没变。
变的只是吃的人。
她放下剩下的半块,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易允执”三个字上方,停顿。
窗外,恒执建筑的灯还亮着。
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或者无声的等待。
阮寄衡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抽出一张新的草图纸,铺开,用镇纸压好。然后拿起铅笔,在纸的中央画了一条线。
很简单的一条线,垂直,干净,像一把剑,或者一根脊椎。
然后她开始在这条线周围构建空间。不是云巅那种张扬的、试图成为地标的形态,而是一个内向的、私密的、几乎隐形的场所。线条克制,转折含蓄,光线从精心设计的天窗和缝隙中渗入,在地面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
她画得很慢,很专注。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寂静中唯一的节奏。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对面的灯,终于灭了。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阮寄衡放下铅笔,走到西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江水特有的腥甜。江对岸一片漆黑,那座发光的冰山沉入了夜色。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有些话终究要问,有些账终究要算。
但不是今夜。
今夜,她还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过于汹涌的真相,和那些过于温柔的陷阱。
她关上窗,走回工作台,关掉台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水纹般的影子。
阮寄衡站在那里,在彻底的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转瞬消散。
像某个没说出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