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情缘网线牵》谈斐玉屑

4、第4章 不嫁给我，

　　7

　　小镇名清河，一条蜿蜒静谧的府河穿流而过。镇子太小，连客栈都无。我只好找镇上人赁了间空置房屋，把重伤昏迷的晏星河安置进去。

　　帮我找房的经济人是个巧舌如簧的中年男人，行事一板一眼，一丝不苟，为砍价说得我口干舌燥。经我观察，这镇上人物，竟个个性格鲜明，跃然鲜活。

　　我不由惊叹：一念天地是幻境，一草一物，一人一事，皆由主人心生。晏星河要将这些人一个个塑造得如此真实灵动，耗费了多少精神心力？

　　且整个镇子运行，与外边世界一般无二。一饮一啄，日月交替，皆是“现实”规则。

　　幻境中本灵气充沛，可主动帮晏星河疗伤。但考虑到此人建造此世的心意，我还是去镇上药铺买了药，在小院子里架一药炉，慢慢熬药。

　　咕嘟咕嘟，热气蒸腾，药香四溢，慢慢填满整个小院。我坐在院中枝繁叶茂的大枣树下，有一搭没一搭，扇着蒲扇。

　　微风清凉，穿堂而过，摇动院中花架，发出簌簌声响。我怔然：少时忙于学业，长大忙于工作，有多久没体会这样静谧安详的时刻了？

　　笃笃笃，院门忽被敲响。我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满面笑容的小小少年。双眸明亮，如星似月，怀抱一捧新鲜蔬果。

　　小少年抬头见我，愣了一愣，雪白脸蛋突然红了，羞涩一笑，转头看看身后人，鼓起勇气笑道：“这位姐姐，听说你们住了陈爷爷的房子，我们是隔壁人家的。我娘说，远亲不如近邻，人海茫茫，相逢即是缘分，让我过来问候一声。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少年语声朗朗，充满精气活力。

　　我往旁边院门一看，一位柔美温婉的女子微笑着朝我点头。我心中一暖，忙回笑示意。接过少年递来的蔬果，说了好一番感谢之语。

　　待少年礼貌告别，我关上院门时，恍惚惊觉：这少年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抬头，只见晏星河脸色苍白，扶门而立，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戏谑。

　　我忙赶过去道：“晏宗主，多谢救命之恩。”

　　晏星河轻轻哼了一声。他披衣绕过我，走到院中，在药炉前停下。我跟在身后，做小伏低，不敢多言。此幻境由他掌控，他一个不高兴便能把我弹出去，我须得谨言慎行。

　　“这是，给我熬的？”他半晌无言，许久开口，却是指着那药炉问。

　　我忙回答：“是。”

　　晏星河又沉默了。许久，他转过身来，直视我双眼，道：“何必多此一举。这是幻境。人是假的，屋是假的，连药，也是假的。”

　　我感觉他意有所指，不敢搭腔。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听不懂其言外之意。

　　但他最终还是说了：“连我也是假的，是不是？”

　　我头皮一紧。

　　晏星河一声长叹，转身，仰望密不透风的繁茂枣树，缓缓道：“幼时顽皮，最爱偷陈叔家的枣。一到果熟，我便爬上围墙，躺在墙上摘果。摘了不吃，却是拿来射鸟弹狗，陈爷爷从不生气，还时常接济我家。后来，陈家搬走，陈家房屋一直空着，直到……”

　　晏星河在游戏中算重要角色，他的人生经历由脑神生成，再由人工编辑，加入创意。参考了千万上亿影视小说，他可谓集美强惨反派之大美大强大惨，结局亦是相当酷烈。

　　他本是穷僻小镇中一小小少年，却遭飞来横祸，一夕之间镇破家亡。当时，七大仙门围剿魔宗，小镇受无辜牵连，镇上百姓一夜死绝，只剩晏星河一人侥幸得活。

　　重伤的阎魔宗前宗主本是看中他的身体，想培养起来夺舍重生。谁想晏星河天资卓绝，阎魔宗宗主起了爱才之心，留下了他。但这是个错误决定。

　　晏星河修为有成后，不仅手刃前宗主，夺了宗主之位，还四处暗杀当年参与魔宗围剿的仙门中人，成就一代魔头霸名。

　　“我娘死后，我哭啊哭啊，恨不得和她一同死去。后来，知道了仇人是谁，我一心复仇，拼命修行，想方设法讨好那恶贼，盼他留我一命。当我杀掉最后一个仇人时，满心畅快，痛饮七日七夜……”

　　“然而，现在，你告诉我，我的一切，我的一生，都是假的？”

　　一片黑影笼罩全身，我脖后汗毛直竖。手指修长玉白无瑕的一只手捏住我的脖子，将我提起，足尖离地。

　　我不得不直视晏星河。

　　他双目通红，面容扭曲，眼中满是恨意。

　　我艰难挣扎，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星河轻蔑一笑：“第一次经历时，我只感到彻骨的痛苦。当一切重来时，我万分惊喜，还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然而，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无论我做多少努力，最终还是走向那个结局。而我遇到的那些人，性格每次都大为迥异。他们以为我很蠢，什么都不懂，偶尔会吐露一些奇言怪语……”

　　系统真出bug了。晏星河就是这个bug。他的记忆不会被重置、刷新。在一次次地经历同样的事情后，他发现了真相。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原来那个花筱筱。你和她太不一样了。”晏星河看着我，问，“如果我杀了你，那边的你，会死吗？”

　　缺氧已让我眼前发黑，脸皮紫胀，脑子晕晕，有种濒死的极乐感。我现在一定很丑，我忍不住想。

　　用尽最后力气，我把手搭在他手上，无声说了句：“对不起……”

　　8

　　意识重聚，再次醒来，我第一反应是狂喜。我没死！我活过来了！我回到现实世界了！

　　然而，当我看清屋顶木椽时，惊觉：我仍在游戏里。

　　吱呀一声，门开了。晏星河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我一时无法直视他，干脆闭眼。

　　脖子上传来冰凉感觉。睁眼，看见晏星河用手指挑着乳白药膏，往我颈间涂抹。

　　“这是，什么？”声音嘶哑，喉咙肿痛，说话仿佛有刀割咽喉。

　　“药。”回答言简意赅。

　　抱歉。是我废话了。

　　气氛些微尴尬。

　　我偷瞄晏星河，见他又换上一身雪白衣袍，一尘不染，墨发微垂，神情认真。心中愧疚油然而生。但此事我不敢再提，生怕触了他逆鳞。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没想到晏星河竟主动提起。

　　“……”我沉默良久，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并不比这里好。”

　　我们在一念天地中住了几月，晏星河执拗地要用“真.世”的规则养伤，因此很耗时间。不过，一念天地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幻境中过去数月，外界说不定才过去几日。

　　这几月里，我心甘情愿重操旧业，当起社畜牛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奴为婢，伺候魔头晏星河，权当对他的补偿。

　　尽管按理说，导致他痛苦的根本是脑神系统，或说江宸，与我这苦命打工人无关。但，不知为何，看到他，我便觉心中歉疚。

　　每日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为他换着花样做早餐中餐晚餐夜宵。

　　幻境完全由他控制，只要我向他说清食材信息，他便能凭空制造。因此我做出了蛋糕提拉米苏寿司刺身墨西哥鸡肉卷炸鸡披萨奶油烤菜法式焗菜……看着晏星河日渐丰润的脸庞，心中莫名有养猪大户的成就感。

　　小镇宁静，百姓安详。每日清晨，小小少年都会送来一篮新鲜蔬果，然后自告奋勇帮我打水。小少年勤劳肯干，衣裳都是自己洗，每天早晨端着小木盆来到我们院子，和我一起说笑洗衣。

　　见我总给晏星河洗衣裳，小少年颇不以为意，斜瞥一眼坐在树下看书的男人，撇撇嘴道：“一个大男人，衣裳都要别人洗，羞不羞啊！懒死了！”

　　我深以为然，点头：“就是就是。”

　　少年得意洋洋：“我爹还在时，都是我爹给我娘洗衣做饭的！我爹说了，男人太懒讨不到老婆。”

　　我忍俊不禁：“你爹说得对！”

　　小少年压低声音：“花姐姐，这人这么懒，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我脸颊微热，不知如何作答。晏星河啪嗒一声合上书，起身，一脸不屑：“不嫁给我，那嫁给你？”

　　小少年脸涨得通红，仰头挺胸，目光如星，朗声道：“嫁给我有什么不好！我会给花姐姐洗衣做饭！”

　　晏星河一脸戏谑：“等你长大，她早成老太婆了。又丑又老的老太婆，你也要？”

　　小少年小声嘀咕：“花姐姐才不会变老呢……”

　　我看着少年，五味杂陈：不，我会变老。但你不会。

　　小少年被我盯得脸红耳热，端起小木盆，一溜烟跑了。

　　七月中元时，我按镇子习俗，做了一大箩糯米馕饼，分了不少给小少年家。在此小镇，中元不是什么鬼节，只是祭祀悼念亡亲的节日而已。

　　白日镇上家家烧纸，香烛气味弥漫淡淡感伤。夜晚府河之上还会飘放河灯，寄托哀思。星斗满天，明月皓悬，宽阔府河倒映星月，景色美绝。

　　我与晏星河各持一盏莲灯，走在桥上。小少年活泼好动，精力满满，早跟随人群大流跑去河边放灯了。

　　晏星河边走边道：“娘说，我的名字，便是我爹看到这满川星斗……”他突然中断，不说了。

　　我下意识问：“怎么了？”

　　晏星河语气尖刻：“罢了。肯定又是你们所谓的什么设定吧。”

　　我心中刺痛，猛然停住脚步，一把拽住晏星河，神情严肃，郑重无比：“星河，你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会爱会恨，会哭会笑，会开心会难过，那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在于你是如何而来，也不在于你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晏星河怔住，半晌垂下头，默然片刻，嘴角扬起，随即点点头：“嗯。”

　　我们并肩而行，前去放灯。莲花灯上写着他早逝爹娘的名字。看到晏星河的灯，小少年大为惊奇：“晏大哥，怎么你爹娘和我爹娘名字一模一样？”

　　晏星河淡淡道：“这说明我们有缘。”

　　小少年一阵恶寒。嫌弃地看了晏星河一眼，挤到河边看灯去了。

　　放下手中莲花灯，看着莲灯随河流远，我们都知道，是时候离开幻境了。中元节后，幻境终止，再次循环。而我也很担心被鬼相旬抓住的江宸。玩家昏迷的原因，应当与晏星河无关。

　　他虽是系统bug之一，但他说他并未对那些玩家做过什么，只是观察他们，想从他们身上窥探真相。

　　我相信他。既然他已知晓真相，我便把整件事向他解释，告知他外界情况。

　　“昏迷了？”晏星河面露好奇。

　　“对。我们的意识，就像此世界人的魂魄一样。意识没回到身体，便如魂魄被吸走了，人就会陷入昏迷，与白雀乡被吸光魂魄的百姓症状一模一样！”

　　“哦。”晏星河理解迅速，他抬眼看我，眼眸漆黑幽邃，“那是否可这样理解：你们的意识进入我们的世界，占据此世界某人的身体，如同夺舍。你们的意识，便等同于我们的魂魄。那，若我们的魂魄，夺舍了你们的意识，是否便可由此去往你们的世界？”

　　我突感一阵寒意。晏星河的双眸，似闪耀着异样光芒，不知是否，我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