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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民调局王留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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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我们身后。
车灯剧烈震颤。文理几乎是在轮胎触到桥板的刹那猛踩刹车,方向盘猛地右打,越野车在冰面甩出个漂移。
郑嗣方与我同时拔枪回头,只见一白衣青年单脚踩着滑板似的装置从雪坡俯冲而下,他的马丁靴擦着地面急刹,靴底钢钉与冻土摩擦出一道深沟。
郑嗣方的枪口随着青年移动,扳机扣动的咔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青年抬脚踢开滑板装置,毫无恐慌地掠过他走向河边,伸手指了指石桥,“那是它们的化龙阵,太阳出来之前,谁上谁死。”
化龙阵?
我和文理隔河对望,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颤的惊疑——这就、找到了?
化龙阵是极为古老的风水局,其选址需契合“龙蟠水绕”之象,山峦走势要暗合龙脊蜿蜒,水流脉络须呼应龙身盘曲,唯有此等天然呈“龙形”的风水宝地,方能作为阵眼根基。
阵中核心器物多为青铜古器、陨铁异石或刻满符文的龟甲,这些物件不仅是沟通天地灵气的媒介,更起到镇压与引导地脉之气的作用。一旦阵法启动,方圆数里的天地灵气会呈漩涡状向阵眼汇聚,伴随地脉震动,常伴有龙吟般的轰鸣,古籍中记载“天地变色,山摇水沸”,并非虚言。
每逢天雷劈落,石桥便成了贯通天地的媒介。
那些精心排布的符文与古器,会将天雷之力引入阵中,石桥在电光中泛起青幽幽的光,仿若真的有巨龙在其中游走。阵中布置者妄想让某些东西顺着天雷之势,越过石桥这道“龙门”,脱胎换骨化为真龙。
不过古籍里也写得明白,龙乃祥瑞,岂是人力可造?强行化龙,往往落得个阵破人亡,还会在地下留下怨气冲天的凶局。
眼前这破桥看着平平无奇。我屏息,仔细打量起来。
桥面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可当我目光挪到水位线下头,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裸露在外的桥墩上爬满了扭曲的龙形凿痕,那些鳞片阴刻得极深,在雾蒙蒙的水汽里泛着森冷的光,越看越觉得那些龙影像是被困在水里扑腾,就等着雷雨天窜出来索命。
从上到下都透着股子邪性。
这明显走的是野路子,桥身做成龙门的模样,就等着雷暴天时引下天雷,给阵里的玩意儿当渡劫的梯子。这想法简直疯魔,龙是天地间的灵物,哪是能靠一座破桥、几道天雷就能造出来的?估摸着布置这阵的主儿,要么是想借龙气改风水,要么就是憋着坏,想把什么脏东西炼成煞龙。
“覅看了,这座桥是个新造的,阵法还没启动过,不过你看桥墩子下头,乌漆麻黑一片,血锈都漫到石缝里去了,指不定已经献祭忒多少活物了。”
话音未落,白衣青年已伸手探入内袋。
我握枪的手臂瞬间绷紧,他却不慌不忙地从外衣里掏出皮质证件夹,金属徽章在车灯下晃出冷芒,“您三位里哪个是领导?”
他指尖重重叩击烫金钢印,发出清脆声响,“民调局王留情,前来报道。”
文理坐在车里,敲击平板的手指就没有停过,半晌她抬眸,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郑嗣方的枪下一秒就顶到人家脑门上了。
“等一下!”
我心下一动,猛地按住郑嗣方近乎失温的手臂,转头冲河对岸的文理喊道,“你先扔两件衣服给我们。”
极具地域特色的军大衣和花棉袄套在我俩身上的时候,王留情已经在河边升起一堆火。郑嗣方寸步不离地贴在我身侧,从始至终离我不超过两步。
柴火噼啪声里,他伸手整理大衣领口,看似随意,实则将我往身后带了半寸:“领导,你真信他?”
他尾音恢复往日懒洋洋的调子,只是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藏着戒备。
我默不作声地抬起手腕,表盘退回最原始的功能界面——“4:00”
“还有七十分钟日出,”我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跟上,然后径直在篝火对面坐下。
王留情正用枯枝拨弄火苗,跳动的火星溅在袖口,我搓着冻僵的手指伸向火焰,“他不是说出太阳就能过吗?能在这种时候出现,还精准指出化龙阵,有点本事。反正回去也是歇一夜再来,在这儿等等也没损失。”
“不是点喔领导,是很有本事。”他忽然开口,吴侬软语,偏偏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板上钉钉的事。
“领导是你叫得吗?”郑嗣方挤着我猛地坐下,他斜睨着王留情,还不忘一心二用地问我,“你还要回来?”
“废话,不回来把事搞明白,咋写结案报告,真把‘墨菲’写上去啊?”
地方就那么大,他一挤快给我挤出火光外,我咬牙往回挪,郑嗣方跟块甩不脱的牛皮膏药似的,追着用身体挡住我,把暖意严防死守在我身外。
我挪他追,我挪他追……棉袄上的大红牡丹几乎要贴上我鼻尖,我怒道,“没完没了了?你坐我腿上得了呗?”
他嘿嘿了两声,嬉皮笑脸,“不合适,领导,注意影响,这还有外人在呢。”
王留情突然嗤笑出声,眼尾微挑,“我记得资料里好像讲,第七行动组拢共两位女成员,比起我——”
“这位穿碎花裙的朋友,才更像是走错片场的外人吧?”
他这话挑事的味道太浓,我蹙眉看向他,他刻意扬起个笑脸,和我四目相对,我才看清他左眼虹膜泛着极淡的银白,使他整个人透着一种奇异的狡黠。
郑嗣方跟踩了炮仗似的“噌”地弹起来,“你说谁是外人呢?你连身份都是假的,指不定连脸都是画皮贴的,谁知道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妖蛾子?”
对面的王留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甘示弱地站起来,“你少血口喷人!我帅得如假包换,谁说我没身份,我有——”
他猛地跳过火堆,尾音拖得又凶又急,“还不是叫天杀的小赤佬给偷忒了!”
“领导你别拦我,我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样!”“海组长,侬不要拉偏架!”
左右拉不住,我干脆一甩手缩回篝火边,烤着火思考起自己当时在转岗申请里填的是特别行动组,还是特殊人士关照组。
河对面一声短促的鸣笛结束了这场闹剧,文理放下车窗,“都消停点,怕老鼠发现不了我们是吧!”
两人互相白了对方一眼,扭头回到原来的位置,我松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海罚,看一下你手表。”
我刚低头,就听文理问王留情,“你说桥不能走,那河上呢?”
王留情撇嘴,“冰底下的怨气比桥上还大,昨儿夜里我拿罗盘测过,指针转得跟大风车似的。”
表上就一句话:仇懋安出关了,两个都是真的,但年前报道的那个应该是王留情,问问他怎么回事。
透过火光,我望向对面,问道:“你刚刚说身份被偷了?”
王留情拨弄火堆的枯枝“啪”地折断,“去年冬月廿三,仇副局让我去哈尔滨出年前最后一趟外勤。”
他扯开高领毛衣,锁骨上方的刺青占据了整个脖颈,色料周围的皮肤还泛着微微的肿胀与湿润,显然是刚纹不久。
王留情说,“当时那老棺材瓤子说得轻巧,‘任务简单得很,办完直接去749报到’。哪晓得在道外老巷转角,后腰刚挨上闷棍,刀刃就贴着气管划开了,调令包连皮带肉给剜走了。”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郑嗣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混沌与茫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你们单位,人死了还能活着?”
文理将平板屏幕转向我们:“他没撒谎,那天的治安监控摄像头里确实拍到了遇袭画面。”
她放大监控截图,雪地里瘫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脖颈伤口与王留情刺青位置完全吻合。
郑嗣方的花棉袄剧烈起伏,突然“咕咚”咽了口唾沫。
别说郑嗣方,我也没见过这阵仗,烤火的手僵在半空——这不能是鬼火吧?
记忆突然翻涌,我想起档案库里那些被红笔圈住的机密文件——749局地下室的低温冷藏柜里,锁着用符文封印的楠木棺椁;民调局某次行动报告里,模糊照片上半人半蛇的身影蜷缩在古宅阴影内……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亲眼所见的冲击。
虽说早有耳闻这两个局藏龙卧虎,能人异士里也不乏有一些非人的存在,但749局铁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严禁任何非人形态的存在在总部现身。
所以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王留情,这具本该躺在监控画面里的尸体,现在活生生站在眼前……
我抬眼,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片刺青,上面满是诡谲的图腾,埃及安卡符号与道教八卦相互交缠,十字架边上甚至隐约浮现克苏鲁式的触手纹路,全面地把不同文明的禁忌符号都归纳一遍。
信得还挺杂。
“您盯着我脖子看啥?”
王留情偏过脸,银白虹膜映着火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尸蜡般的僵硬,他突然弓着腰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抵住嘴角时,我分明瞥见一抹青黑寒光闪过。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直起身子,嘴里獠牙泛着诡异的幽光,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径直朝着郑嗣方扑去。
我的后背瞬间绷成一张满弦的弓,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距离太近,拔枪已经来不及,我只好伸手去挡。
郑嗣方的脸色也是惨白如纸,见王留情呲着獠牙扑来,他猛地横臂去挡,另一只手闪电般拔出枪,保险栓“咔嗒”一声。
我俩的胳膊在空中相撞。
“哎哎哎,闹着玩呢!”
王留情突然举起双手往后跳开,獠牙“咔嗒”掉到雪地上。
他银白虹膜里的幽光骤然褪去,脸上僵硬的弧度裂成夸张的笑容,“阿拉实打实的活人!牙是假的,我上一个任务是抓僵尸,这他的牙。我们单位每次出任务都发个保命丸,你们不也发吗?那刀片子剜穿我气管那会儿,我手指头还攥着药丸子呢,等人一走就塞嘴里了。”
我暴怒,抄起半块冻得邦硬的土坷垃就往他脑门上砸:“操你大爷!”
土坷垃擦着王留情耳际飞出去,“砰”地扎进雪堆里,惊得枯枝丛中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窜上天空。我犹嫌不解恨地又扔了两个过去。
郑嗣方也怒火中烧:“你丫神经病啊!我特么眼睁睁看着你呲着獠牙往她脖子上扑,魂儿都快吓飞了!差点给我整出心肌梗死!”
王留情捂着被土坷垃擦红的耳尖,嬉皮笑脸地退到篝火边缘。
郑嗣方枪口仍对着他,脖子上青筋暴突:“再装神弄鬼,我让你真变僵尸!”
“行行行,郑哥消消火。”
王留情从裤兜摸出块奶糖抛过来,“哈尔滨秋林公司特产,给你俩赔罪……我这不看气氛太僵,想活跃活跃吗,哪晓得你们见着满脸烂疮的李明阳都眼皮不眨,见着这么帅的我反倒吓成这样——”
听了方块的话,我这才意识到视角的错位——刚刚在我眼中,獠牙正对郑嗣方咽喉;而在他眼里,王留情扭曲的面容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见过李明阳?”我问,“你刚才也在甬道?”
“当然,”王留情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手绢似的转着奶糖纸,“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半天没去追你们?还有去贺家的那个机关,也是我帮你俩开的……”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的暗中相助呗?”
“应该的,海队,”他语气自豪,笑得不见眉眼,“加薪就行,不用升职。”
这种贫嘴太过熟悉,我视线从他和正在骂骂咧咧的郑嗣方身上逡巡,一口冷气呛进胸腔——天要亡我,小小一支队伍,竟然能同时获得卧龙凤雏两个将才。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贺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