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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真假贺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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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嗣方拍拍衣服上的灰,把最后一管炸药塞进砖墙缝隙。
摄像头被他别在包带内侧反背着,镜头死死抵住后背,在一片漆黑中彻底失去视野。
好在文理忙着和局里扯皮要卫星权限,暂时顾不上盯着我们这点小动作。
他蹲在砖墙前,半眯着眼检查□□角度,指腹反复摩挲导火索接口,我的手表被他叼在嘴里当光源,冷白的表盘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天上开始往下飘雪,温度随之愈低。
“导火索留十五公分?”郑嗣方含混不清地问,铜线在虎口绕了个结。
我蹲在他边上,呼出的白雾粘在睫毛上,“再短点,速战速决。”
他扯断一半,冲拐角处一扬下巴,“往后退。”
我踢了他一脚,“一起。”
郑嗣方手指戳了戳摄像头,夸张地做口型威胁我,“快走!要不然曝光你。”
神经,演英雄演上瘾了。
我后撤到安全距离,转头看见郑嗣方一边擦过转轮打着打火机,一边用口型给自己配音:“不要管我!你快走!”
749后勤是在精神病院采购的队友吗?
冷风灌进衣领,我哆嗦着抄起对讲机,“文理,我们这边准备好了,可以点火了吗?”
“可以,现在两个卫星雷达对着贺家庄附近,火烧起来,最多三秒,我就能找到你们的位置。”
“你戏演够了没?”我没好气地冲郑嗣方喊道,“演够了抓紧点火。”
“领导,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火苗顺着引线窜成一条火蛇,郑嗣方冲我的方向飞奔,边跑边喊:“我们为什么不用枪点……”
爆炸声盖过后半句话。气浪掀飞半堵墙,碎砖像霰弹似的嵌进对面木梁,大地剧烈震颤,冲击波撕开地表的积雪,露出黑黢黢的冻土。
硝烟裹着冰碴劈头盖脸砸下来时,我整个人被郑嗣方扑倒在雪堆里。
妈的,对啊!
世界失去了声音的轮廓,只剩下无休无止的嗡鸣。
我堵住一只耳朵,无声骂了句脏的,耳鸣声中隐约听见对讲机里传来文理的愤怒:“你们不是烧房子吗?烧房子用□□?等一下……我找到你们了!”
郑嗣方翻身坐起,抖落一头白灰,他伸手拉我,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领导,耳膜还健在吗?”
我拍开他的手,刚要开口,却见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别动。”
翻滚的雪粒子沾了我满身,郑嗣方指尖微凉,轻轻拂去我发间的碎雪。这家伙自己睫毛上还沾着尘土,眼睛却亮晶晶的。
“好了。”
他用气声说,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不正经的笑,可说话时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只盯着我冻红的耳垂,“发质不错,哪儿保养的?”
我别开脸,强装镇定:“我家楼下理发店,回去送你张卡。”
“那感情好,正好我过段时间搬家,就搬那理发店附近吧。”
“二位。”
对讲机话筒被炸得失了真,文理的声音像是从天庭传过来的,“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郑嗣方打着哈哈,胡扯道:“你知道墨菲定理吗?哦对和我们这事没啥关系,我就是想墨菲了,墨菲是谁呢?墨菲是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外教,爱尔兰人,天天叼着烟斗给我们讲量子物理,那大胡子,跟圣诞老人似的——老头的偶像应该是福尔摩斯,总穿着格子西装,讲课时烟斗的火星能溅到第三排,有次还把我论文点着了……”
文理冷笑一声:“接着编,回局写报告你也这么编——'本次爆破系墨菲定律实体化产物,经查证为爱尔兰籍公民在教学期间使用烟斗产生火焰并于贺家庄引发殉爆'。”
她骂人凶猛,我俩不敢接招。
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我看着两侧的残垣断壁:几缕未熄的青烟在废墟间打着旋儿,火舌舔舐过的墙皮正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焦黑的砖石。这场面,任谁看了都得倒抽冷气——毫无疑问,这已经构成重大事故损失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不难想象文理整理述职报告时的表情,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和事故原因分析,估计得写出本书厚。
“海罚呢?”
乍被点名,我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扯出个微笑,忙对着郑嗣方包上的摄像头挥手。
“有受伤吗?”
我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转了个圈,“我没事儿,四肢健全,五感俱在。”
“还真让你说对了,”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叹,“你们确实在山里,和贺家庄隔着一条河。”
我的猜想被全部证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李明阳讲得那个故事的最后,他们会过河,并在冰下看到女尸。
“我现在把路线传到你手表里,先出来,后面的事等天亮再说。”
我问她:“我们也得过那条河吗?有路能绕开吗?”
想到那冰下可能存在的女尸,我心里发怵,心中暗自祈祷能有个不用过河的方案。
文理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搜索路径,几秒后,我手表的全息投影在风雪中展开,文理把三维地形图旋转了十五度。
她给出答案:“绕不开,但从你们当前位置下山后往东走1.6公里有座石桥——”
和我们坐标重叠的绿色光点随着她的话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后在辽河边停住。
“桥面去年刚加固过,承重没问题,可以过车。我把咱们车的液压系统重新注了油,现在仪表盘显示一切正常。我马上出发,争取在你们到达前把车开到桥头。”
“好。”
文理叮嘱道,“你们夜间行路,务必小心!我刚用热感成像探测了你们附近,整片区域都是高危热源。我把红外热成像图同步到你手表上了,遇到异常,尽量别和它们对上。”
雪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压下来,雪花横飘。
夜色过浓,整片山的积雪几乎满溢,我低头盯着手表屏幕,热源标记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地形图上翻涌,密密麻麻的红点沿着山脊线连成蜿蜒的脉络。
郑嗣方的呼吸声在我耳畔粗重起来,“我们得快点了。”
鞋底碾过结冰的灌木丛,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响。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风卷着雪絮在半空打转,刮得人睁不开眼,积雪掩盖着松动的石块,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手表全息投影在风雪中忽明忽暗,一路无话,终于在快见天光的时候,隐约见到了石桥的轮廓。
一种超越光谱的白覆盖了世界的生命迹象,衣角曳动,寒气借机钻进毛衣缝隙,将知觉一寸寸吃下。
风嗥叫着,把郑嗣方的声音吹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直到他第三次喊我,我才恍然惊觉自己正对着地图发怔。
“啊?”
“我问还有多远。”
我被冻得有些迟钝,他又问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冻僵的手指从袖口伸出,刚要比划距离,就被郑嗣方一把抓住,“手怎么这么凉?”
“早说你扛不住啊!”他眉骨绷紧,眉间拧出一道沟壑,随后动作粗暴地扯下羽绒服,不由分说裹住我颤抖的肩膀,“能不能不逞能!”
他沙哑的声线里带着怒意,却在尾音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我逗他,“这不是学你嘛,伟大的英雄主义。”
往日总挂着戏谑的嘴角此刻抿成冷硬的直线,他不再甩出半分调侃,骨节分明的双手捧住我冻得发紫的指尖,俯身呵出白雾。
滚烫的气息扑在我手腕上,痒得我浑身不自在。
“别乱动。”
郑嗣方攥着我手腕的力度又重三分,他低头反复搓我的手指,动作却刻意避开那方歪斜的创可贴。
创可贴质量一般,我腹诽。
这才没贴一会儿,边缘已经卷起毛边,渗出的血渍在白色敷料上晕开,胶面被冷得失去黏性,勉强覆盖着掌心那道口子。
每当郑嗣方的指腹快要触到创可贴边缘,他总会不自觉地偏开,转而用虎口将我的手整个包裹。
他手搓着,眼睛却长久地盯看着我,那种目光里的温度就好像能直接穿透皮肤血肉骨骼,直直地烫在心坎上,让我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躲避,却又被郑嗣方拉着,退无可退。
这种氛围让我非常不适应,于是轻咳了一声掩饰道,“其实没那么冷,这也不是适合休息的地方,要不,咱跑两步?跑起来就不冷了。”
他点头没说话,脸拉的老长,我搜肠刮肚半天也找不到话,好在对讲机的刺啦声及时打断了这场尴尬的愈演愈烈。
文理的电子音裹着风雪劈过来:“我还有六百米,你们还有多远?”
我借看表的由头把手抽出来,“不到七百米。”
“我开过去找你们。”
“好,”我应下,又嘱咐道,“别从冰上过。”
“知道。”
我有几分理亏在身上,也不太好意思像平常一样命令人,于是拿捏着语气和郑嗣方商量道:“我们再往前走几步,到河边等她?”
他闷头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道,“走啊……领导。”
风雪更急了,石桥轮廓在雪幕中渐显,我眯起眼,看见远处两点晃动的车灯。郑嗣方也看到了,他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来了。”
二十米。
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我的手却不自觉摸向腰间的枪——越是接近安全,神经反而绷得厉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跋涉尽头再生变故。
十米。
越野车的轮廓逐渐清晰,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把枪柄握得更紧。
五米。
前灯刺眼的白光里,我终于看清驾驶座上的人,少女穿着件淡灰色的羊绒大衣,单手搭在车窗边,发丝被风掀起凌乱地贴在脸上,另一只手冲我们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两米。
“伐要靠近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