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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海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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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嗣方“啊”了一声,没听懂他的哑谜。
王留情仰靠在后座上,在中央后视镜里和我视线相撞。我眉梢微蹙。
他立刻心领神会,“害,哄侬相信世界上有龙呗!”
“给那些水生动物骗得没日没夜的修炼,就没时间害人了。阿拉当初在龙王山的时候,那牛鼻子老道还骗我讲,好好练能成仙呢……哪那么容易成仙。”
王留情边说边探手过来,指尖刚碰到猫耳就被尾巴扫开,“哎呦喂!侬介只小龙咋介忘恩负义,那程山路还是我背你下来的呢!”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后排传来文理均匀的呼吸声。
她歪着头靠在座椅上,风衣下摆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旧疤——那是我们轮岗实习押解云南蛊师时留下的,当时她为了保护档案袋,硬生生替我挡了一记毒针,差点截肢。
我握着方向盘的拇指下意识摩挲过真皮纹路。
“小祖宗总得有个正经名字。”
郑嗣方的声音从副驾低低传来,拉回我飘忽的心绪。
他半侧身子,掌心虚托着银白蜷成毛球的烛龙,指尖避开尾巴尖的火星,“总不能一直叫‘祖宗’吧?知道内情晓得这是只上古神兽还行,不知道的以为我有病呢。”
车内暖气烘得人眼皮发沉,王留情歪在后排另一侧,鼻尖抵着结雾的车窗玻璃,指尖正歪歪扭扭地划拉着什么,听到方块的话忽然来了兴致:“起名啊?这事得讲究‘信达雅’——阿拉给自家金毛起的英文名都叫 Sirius,跟哈利波特他教父一个档次。”
“俗。”方块清清嗓子,“要我说就叫‘曜寒’,李白诗里写‘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既暗合烛龙司掌光明的特性,又带点寒川破夜的侠气。”
“酸!”我嗤笑一声,方向盘在掌心转得行云流水,“你怎么不直接叫‘照夜白’?再配个‘破冰戟’当兵器,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我还有一个!再给我一次机会——”
方块突然像弹簧般从副驾上弹坐而起,高举的手臂几乎戳到车顶,抢答般冲我疯狂摇晃。
我示意他请讲。
“赤霄——‘赤霄悬圃,其上无日’。咋样?不喜欢啊,那还有一个……”
“打住!”
我强行按下他高举的手腕,“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Kindle里的武侠小说都拖进回收站!净整些中二病晚期的名字,从现在起,你永久丧失起名权。”
“阿拉来!”
王留情突然从后排诈尸,吓得小烛龙尾巴“噗”地喷出火星,“洋气点的叫‘Blaze’,接地气的叫‘焰球’,再不然——”
他揉着蓬乱的头发凑近驾驶座,看向小烛龙,“跟海队姓,叫海焰!听起来‘海晏河清’的。
“你怎么不叫海王星?”我白他一眼,却见烛龙尾巴尖的红光骤然亮了几分,爪子扒拉着郑嗣方的手背往王留情方向够。
“瞧瞧,祖宗都点头了!”王留情得意忘形,一把将小龙搂进怀里,还想把脸埋进猫咪蓬松的毛里——不出意料地被爪子拍开了鼻头。小家伙弓着背跳回郑嗣方膝头,金红色瞳孔瞪得溜圆,尾巴尖的火星噼里啪啦炸开,活像枚小炮仗。
挺好,小家伙还挺守信,被揉炸毛了都没喷火。
“这名还行,”文理不知何时睁开眼,指尖捏着平板数据线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还能长点心。”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积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有一只海燕,在给我牵线,让我享受极致体验,每天生活就像触电……然后,那只海燕还在高傲的飞翔着。我想对他说:
海燕呐,你可长点心吧……
“我靠——”
郑嗣方扭头,不可置信道,“我刚刚是在文大天才嘴里听到了一个冷笑话吗?”
王留情眼尖,一眼看到文理手里晃悠的充电线,立刻伸手拉开后排充电口,笑着说:“我帮你把线插上吧?省得你还得弯腰,怪麻烦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文理道了声谢后,重新歪头靠向车窗,长发垂落肩头,很快又陷入沉睡,呼吸轻缓而均匀,仿佛刚才短暂的交流是我们的幻觉。
郑嗣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在王留情殷勤插充电线的手上绕了两圈。
我轻咳一声,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就叫海焰吧,省得你们再扯出什么‘海龙王’‘海霹雳’来。”
我视线分向小烛龙,问道:“行吗?”
小家伙尾巴卷住我手腕晃了晃,爪子却精准拍向王留情妄图偷摸的手。
后排传来文理压抑的轻笑,随即又被均匀的呼吸声淹没,越野车在雪地上碾过的声响成了唯一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得郑嗣方侧脸忽明忽暗。我瞥见他小心翼翼放下座椅靠背,伤腿蜷得有些僵硬。
王留情的呼噜声和海焰偶尔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只有他盯着车顶,像是在数那些晃动的光影。
“你说……”他突然压低声音,“王留情那小子,是不是对文理有意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阴云密布,雪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更密了,雨刷器机械地来回摆动。
“怎么?”我漫不经心地反问,“你吃醋?”
郑嗣方猛地坐直,牵动伤腿闷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他目光气愤地投过来,耳尖发红:“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他那些小把戏,跟我当年追……”
话音戛然而止,郑嗣方慌忙低头逗弄海焰,却被小猫张嘴咬住指尖轻轻磨牙。
我轻声笑起来,指节叩在方向盘上,节奏和着雨刷器摆动的频率,“说真的,郑方块同学。”
郑嗣方在副驾歪头看我,睫毛在车顶阅读灯下投出细碎阴影。
我说,“回去就把你那个破Kindle扔掉,答应我好吗?”
他不解。
“因为我发现你的大脑不止被武侠荼毒,现在还被言情泡发了。”
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眉骨时带下一片细汗——车载暖气开得太足,真皮方向盘套吸饱了掌心的潮气,黏腻得像泡发过头的海带。
我调低暖气,避免郑嗣方身上的伤口出汗。
后视镜里王留情的头正慢慢歪向文理肩头,却在还差五厘米时突然弹回,像装了弹簧似的。
“你是不是传说中的‘性缘脑’啊——看谁都是郎情妾意。”
郑嗣方耳尖猛地泛红,手指局促地去摸鼻尖,却被海焰趁机咬住指尖的线头。
后排传来王留情含混的梦呓,不知在念叨“Sirius”还是“焰球”。文理头轻轻歪向另一侧车窗,发丝被暖气烘得微卷。
“要是帮忙插根充电线就是喜欢,”我打了把方向盘避开结冰路段,“那他妈的我在供应科的时候,给老周递过两百回咖啡杯,算不算老少通吃?”
郑嗣方刚要开口,喉结却突然卡住似的上下滚动,唇齿翕动半天,忽然笑了,声音带着某种释然的轻颤,“原来你是真看不明白啊,我还以为你是不……”
风雪扑在车窗上的声音忽然闷了下去,像是被谁用棉花堵住了耳朵。
我没深究他到底想说什么,他也没有继续的意图,而是话头一转:“那老周……真递过两百回?”
“睡觉!”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睡觉吧,孩子,睡觉好吗!”
“别别别啊领导,这不唠着玩呢吗!”他说,“那咱换个话题——”
郑嗣方身体往我这边倾了倾,“你和文理打那个哑谜,方便告诉我不?”
“什么哑谜?”我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就六个字的那个,她一提,你当时眼神都变了。”
“……”
我摸出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火,过滤嘴被牙尖碾出褶子。
后排的文理动了动,似乎睡得不太安稳。郑嗣方的视线在我和她之间打转,像条叼着骨头不肯松口的狗。
“……那个啊,”我轻咳了一声,想起后排还睡着的人,把烟又丢回扶手箱,“我死的前一天会告诉你的。”
“呸呸呸!”郑嗣方猛地侧过身,安全带咔嗒一声绷直,把他拽回座椅里。
他瞪我,“不告诉就不告诉呗,说这话干嘛!”
风雪又大了起来,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清晰区,却很快被新的雪幕填满。
“商量个事。”我说。
他带了点脾气,抱臂哼了声,下巴往肩窝里缩,“不用商量,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同意过。”
“回北京之后,去你爸公司上班吧。”我盯着中央后视镜上晃荡的平安符说道。
“啊?”郑嗣方又急又懵,抬手抓了抓头发,“啥意思?”
他额角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些巨鼠的……
发茬间还卡着半片鼠毛,郑嗣方手指搅进去时发出刺啦声响,像扯动一团浸水的蜘蛛网,“不是老大,我哪儿做得不好你直说,你别……”
“方块,”我左手虚扶方向盘,右手探进中央扶手箱,从里面摸出碘伏棉签,递给他。
“这是我第一次出外勤,”我听见自己的鼻音混着暖气的嗡鸣,很重很重。
几次生死关头,令我非常恐惧,因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只有在危险到眼前的时刻,我才意识到其严重的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上火车之前,我以为只是简单地勘测侦察,遇到事情会有公安、国安各部门协理……但是短短十二个小时里,我们差点死了四次,而且无功而返——”
“第一次都这样,”郑嗣方开口打断得生硬,像根钢钉楔进木板。
他手指在膝盖上蜷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万事开头难,一开始要悉心权衡所有因素,后面就熟了。”
我转头看他,恰好对上他垂眼的瞬间。
“熟了就好了,”他低头,执着的不肯和我对视。他语气很软,像是在哄我,也像是在哄他自己,“到时候我们做什么都会很容易的。”
“你枪打得很好。”我说,“山洞里那枪,换我未必有把握打中‘且慢’,你很好,很厉害,这些我知道,可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暖气出风口突然传出异响,像谁在喉咙里闷着咳嗽。
他眼底通红,“谁家不是独苗!”
“可他们是吃这碗饭的!”
我提高声音,“这是我们的工作,我、文理、王留情,干这个是本分。可你不一样。你该坐在有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喝咖啡,而不是跟着我们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被咬得满身是血。”
说到最后,我的声带几乎都要稳不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从贺老三家的高处掉下来那几秒,我真的以为他会死……被迷心智、被老鼠咬、被下怨咒,桩桩件件,没有一条是我能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的。
郑嗣方忽然笑了,短促而干涩,像砂纸擦过石壁,“所以呢?”
他歪头看我:“所以我还是个外人,对吗?”
“郑嗣方!”我攥紧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郑嗣方却忽然伸手,指尖蹭过我眉骨,带起一片细汗。他的伤腿在座椅下蜷得太久,膝盖顶在中控台上发出轻响,却笑得像个无赖:“领导,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着来吗?”
车载暖气烘得人发昏,他把外套脱下来团成枕头,垫在海焰身下,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品。
郑嗣方忽然笑出声音,胸腔震动着撞在副驾安全带上:“我来,是因为你在这儿。”
他说得太直接,以至于后排王留情的呼噜声都短暂停顿了一瞬,又很快响起。
越野车碾过一块凸起的冰棱,底盘发出沉闷的震颤。
我伸手去扶他晃得厉害的伤腿,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郑嗣方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打枪磨出来的,此刻烫得惊人,隔着两层袖口都能灼穿皮肤。
“别赶我走,”他声音突然低下来,像在哄怀里的小兽,“我枪法好,能护着你。”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后视镜里映出我皱起的眉,还有他赤红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开玩笑的,不是商量吗,你不同意就不商量了。”
郑嗣方抬头看我,眼神发亮。
他指尖蹭过海焰尾巴尖的火星,忽然笑出酒窝:“行,反正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说死前一天告诉我——估计这秘密我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他歪头拨弄小兽炸起的绒毛,尾音带点无赖的轻快,“因为我会死在你前面。”
我突然踩了脚刹车,越野车在雪地上滑出半米远。后排王留情发出一声闷哼,脑袋撞到车窗上,却没醒。
郑嗣方被安全带勒得皱起眉,却仍看着我,眼里有戏谑的光。我从扶手箱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手在抖。
“冷吗?”他伸手替我去调暖气,指尖碰到旋钮时擦过我的手背,“要不我来开?你歇会儿。”
我没理他,指腹碾过砂轮边缘刮出刺啦声响。
郑嗣方想接过去帮我,我偏头避开他的手。
打火机被暴躁地按了几下才擦出火星,淡蓝的火苗在风雪里晃了晃,终于舔上烟尾,第一口烟呛得眼眶发涩,压不下的情绪跟着轻薄的烟雾在微微晦暗的天色中腾起。
烟灰簌簌落在方向盘上,我说:“王留情,你他妈要是不睡就过来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