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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粮食做的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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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749局档案室泡在铁灰色里。
上班是一件枯燥的事情。坐值就更加的无聊。
荧光灯管滋滋地响,惨白光线啃噬着案情报告,我枕着本厚皮书打盹,鼻尖是泡面味混着档案架的霉味。
窗外,冷雨正拿利爪抓挠世界,雨痕爬成灰蛇,被三月的风拧得七零八落。
“海队——”
王留情的声音裹着雨丝从门缝往里钻。
我抬头时,他正用战术手电尾端挑着个外卖袋晃进来。
黑色冲锋衣兜帽滴着水,他脱下雨衣甩了甩头发,手电光斑随动作游移,扫过档案柜上“李明阳事件”的红色标签,在我脸上晃出一片晃眼的白。
“您这盹打得跟守灵似的,”他打开油纸袋,露出底下青瓷食盒,“松针蒸的蟹粉小笼配黄酒,来来赶快,趁热。”
我掀开食盒扣,热气裹着蟹香扑出来。
“够奢啊,”我挑开竹筷,小笼包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贪污经费。”
“哪能啊,”他挤开我身边的案情报告,膝盖顶得档案柜吱呀响,“这是爱心外卖——有个腿伤人士托我给‘心尖上的领导’投食,阿拉不过是个带薪跑腿的田螺姑娘。”
我递给他一双筷子,“一起。”
“吃过了。”
小笼包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汤汁烫得我舌尖发麻,猛吸一口气。
王留情盯着我突然皱起的眉头,笑纹都堆到了眉骨:“慢眼点呀,么宁跟侬抢——郑哥要是晓得侬把他的‘心意’吃得龇牙咧嘴,怕是要从床上蹦起来给你吹凉。”
我抬脚踢他小腿,却被他灵活地用膝盖挡住。
他笑起来,细长的眼皮儿吞没瞳仁,下巴更尖,脸颊却鼓起来,很幼态的一张脸,完全不像资料上写得,年长我们将近十岁的样子。
王留情举手作投降状:“不说了不说了,再讲下去你该拿包子砸我了。”
我懒得搭腔,筷子已经夹起第二个包子。
王留情用筷子尖敲了敲我面前的黄酒杯:“趁热喝,凉了带腥气。”
黄酒煨得恰好,腥气褪尽,只余糯米香裹着琥珀色的酒体,入口像块化不开的软绸子,顺着喉管滑进胃里,连带着熬夜泛酸的脏器都熨帖起来。
“你怎么还不走?”
黄酒杯在木质桌面上压出圆晕,我摸出烟盒捏了捏,空壳子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响,遂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掷,随手把烟盒揉成团弹进垃圾桶。
王留情从冲锋衣内袋摸出支烟,烟盒上印着的烫金花纹——“你抽烟?”我问。
王留情:“不多,这不是借你的光,连天叶都抽上了。”
“出息,这点东西就把你收卖了。”
我挑眉接过,他已摸出打火机俯身来替我点烟。煤油火苗“噗”地窜起,在他瞳孔里晃出两星狡黠的光。
我叼着烟往后仰,椅背靠得档案柜吱呀轻响,“他让你带啥话了,直说吧,说完抓紧滚。”
“诶,海队,侬多心了。”
打火机“咔嗒”合上,王留情说,“郑哥可啥么事都没讲,不过是看侬在档案室泡了三日天,怕侬熬坏脱肝——人家这是纯当积阴德,没求着你还阳。”
不是他,那就是你呗。
我漫不经心地嘬了口烟,烟气裹着焦香漫进鼻腔,舌尖先尝到一点甜,等烟雾顺着喉咙滑进肺里,才泛出烟叶特有的醇厚……不怪王留情倒戈,这烟是不错。
“饭也送了、烟也点了,还不走是打算在这儿给我守灵?”我吐出口烟,“说吧,哪处阴魂勾着你了?”
王留情嘿地一笑:“还是海队明察秋毫,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教——李明阳格桩案子,今朝局里咋讲?”
我碾灭烟头的动作顿了顿,“你们不是都看过结案报告嘛。巨蟒想化龙,勾搭上无名山里的灰仙,拿‘消灾’当诱饵,找了个会通灵的贺三媳妇当中间人。那婆娘先是让外甥王成去杀你,逼得民调局人事找不到你,只能让李明阳提前顶班入职;接着又让贺老三装死骗贺家大姐,把李明阳诓回老家。整套局就是为了把咱们这帮人引到巨蟒老巢,李明阳死后,那巨蟒见木已成舟,就把贺家剩下几口和灰仙全都收入腹中了。”
我指尖敲了敲结案报告上“雷火机括引天雷渡劫”的黑体字,笑道:“我身上那点……特殊东西,传出去得惹麻烦,所以文理在报告里拐了个弯,说巨蟒想靠‘雷火机括’引天雷渡劫。理由扯是扯了点,上头人不追究,就凑合着用呗。”
王留情:“海队,侬不觉得这里面还有内情吗?”
黄酒微苦,我说:“破案这种扯淡事儿归刑侦组,我们只管寻龙——不过要说扯淡,你们仇局才是最能扯的!”
我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仇懋安的考察评语,“办事沉稳、勤勉踏实”八个魏碑体字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意,像给冤魂刻的墓志铭。
我用钢笔尖碾着“李明阳”三个字,蓝黑墨水在纸页上洇开小片霉斑似的痕迹,恰好渗进“灰仙作祟”的档案袋封皮纹路里。
“仇懋安这老狐狸的春秋笔法,”钢笔尖在“勤勉踏实”四字中间戳出个浅坑,“也不知道是真夸还是反讽——你俩二位,一个连入职手续都没办就被当街刺杀,另一个屁股在办公椅还没坐热就魂飞天外了。‘工作能力突不突出’这事咱有待考察,但是‘职场猝死速成班’,你可以和李明阳那半片残魂商量着办一个了。”
王留情叼着筷子笑出眼泪,冲锋衣上的雨水滴在“雷火机括引天雷“的结案理由上,晕开小片淡蓝水渍。
他说:“要告虚假宣传也算我一个,我从民调局挪窝之前,仇懋安还夸我,'有出息!将来指定能成大事儿嗷'。”
他学仇懋安的大碴子味儿学得非常像,表情动作,几乎是一比一复刻,连挑眉褶子都一模一样。
王留情气愤不已:“结果转头阿拉就差点给巨蟒当了点心。我说怎么一回北京他就出外勤,敢情是怕咱们堵办公室要工伤赔偿,出门躲清净了!”
雨声突然急了,檐角坠下的水幕砸在空调外机上,像谁在闷头擂鼓。
他伸手拨了拨黄酒壶,壶盖轻晃,发出细碎的瓷响,倒让我想起另一茬。
“你上次在车里提骗局……”我倒了杯酒推到他跟前,酒液在杯壁荡出波纹,“说有人哄水生生物修炼成龙——这说法哪儿听来的?”
王留情拿杯子的手在半空微微停顿,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他用指腹抹了抹嘴角,低声笑道:“海队这记性倒好,前几日在雪地里打盹时说的浑话也记着?”
“浑话?”
我忽然收了笑,“我听着不像浑话,倒有点像……真话——我还记得你说过,龙王山那老道会修仙?”
他把酒杯放下,“那倒没有,只是懂一些补品之道,不过也是略知皮毛。就像早些年那老道讲,山涧里的金鳞鲤吞了龙珠,煮了能治咳喘——结果阿拉脱光了膀子在潭边守了三夜,连鱼鳞都没捞着一片。”
“咳喘难治,可总有人信偏方。”
我替他续酒,待杯盏七分满时手腕轻旋,最后一滴酒凝成珠,颤巍巍地悬在釉色冰裂纹间,像句没敢落音的话。
我说:“尤其是些上了岁数的老饕,总惦记着找失传的补品。”
王留情没接酒,却用指尖敲了敲壶身,酒面映出他微弯的眼角:“海队这是想灌醉我,掏心窝?”
“醉了嘴松。”我将酒壶搁回桌面,“不过你要是不想说——”
“覅介,”他伸手按住酒壶,指腹蹭过壶身凝着的水雾,“能讲,海队,讲得清爽,阿拉俩人啥交情——我既入了侬格组,就是侬内人,哪门子闲话不能讲。”
我轻笑着摇头:“你这话就讲不得,尤其别在郑嗣方跟前漏风……那小子犯起小性儿来谁的醋都吃,保不齐哪天趁你擦枪时,把弹匣里的子弹全换成陈皮话梅——到时候你拿把‘酸甜手枪’崩人,哭都找不着调门儿。”
王留情笑出褶子,冲锋衣袖口蹭过档案柜发出刺啦响,“那阿拉讲点讲得的——灵气复苏,海队应该也听说了吧。”
我嗤然:“你这算哪门子掏心窝的话?别说咱们吃这碗饭的,就街角卖煎饼的王大爷,拎着面糊都能跟你唠两句‘灵气复苏’——上个月网上论坛,‘陆家嘴渡劫’的帖子都盖了三千层楼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用指甲尖轻轻刮过档案册厚实的纸边:“可有些事,论坛上能说么?比如……水里游的想往天上飞,得先褪层皮。褪皮的学问深着呢,当年在龙王山,那牛鼻子老道还说‘化龙先化鳞’——海队你说,要是有人想借这学问走捷径,该当何论?”
雨丝扑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急于叩问的手。
“捷径这东西,”我斟酌着开口,酒滴终于坠进杯中,漾开的涟漪,“总有些门道藏在传说’里。就像有人信'水生之物修炼化龙',便有人顺着这由头设局——你蹲的是金鳞鲤,旁人盯的.…..怕是更大的物件。”
王留情的眼神锋利起来,像把藏在鞘里的刀:“偏方治大病,可要是方子开错了……”
“王留情!”我打断他,“你这酒品该改改,喝多了就爱说胡话。”
一时无言,我顿了一会儿,又多说了一句:“方子是传下来的,就像是点菜,客人怎么点,厨子就怎么做,上传下达。”
他把空食盒扔进垃圾桶里,盒底重重磕在桶底,发出沉闷的响,“但是有些菜谱,不该出现在人间。‘鳞血饲天枢,骨血炼金丹’,这些夺天地造化的东西都是有报应的。”
“王留情,”我说,“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那海队,容小的最后问一桩事体。”王留情眯起眼笑,吴语软侬里掺着枪药味,“我问了介许多闲话,就想晓得——侬是筷子,还是拿筷子的人?”
“都不是,你太高看我了。”
我起身走到王留情身边,拍拍他后背,“我是用粮食做的碗,碗里没饭的时候,我就是饭。”
如果我不想当别人的饭,就要帮别人找饭——觅龙、觅龙,就是这样的道理。
我冲他伸手:“天叶,再给我一根。”
我捏着王留情递来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滤嘴沾了点黄酒的黏腻。
荧光灯管突然滋啦一声爆响,整间档案室陷入骤然而至的漆黑,唯有烟头红光明灭,在铁灰色的混沌里划出半枚猩红的弧。
“跳闸了。”王留情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潮湿的烟草味,“我去看看配电间。”
战术手电应声亮起,光斑在天花板晃出椭圆光圈。
“不用,”我眯眼冲着刺光源摆摆手,“归档系统有备用电源,五分钟后自动重启。把证物袋归拢归拢,然后下班。”
王留情应了声,抄起档案袋抖开褶皱,三两下将文件码成齐整的方垛收好,又从冲锋衣内兜里抽出张纸巾,往桌面酒渍处一按一旋,给这场夜谈画了个完美句点。
“走。”
走廊声控灯坏了大半,我俩像两尾游进深海的鱼,在浓淡不均的黑暗里摸索电梯。
经过消防栓时,我忽然听见身后档案柜方向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某扇柜门被风吹开了条缝。
王留情也听见了,手电猛地转向,光束劈开黑暗的刹那,我看见档案室的门晃了晃,随即被穿堂风拍回原位。
“闹鬼?”他问。
“是风。”我按亮电梯按钮,金属面板映出我俩微蹙的眉,“或者……是饿鬼闻见了蟹粉味儿。”
他笑出声。
雨势比王留情来时涨了三分,冷雨裹着三月的料峭寒气,甫一跨出楼门便兜头浇下来。
我将烟头碾进积水里,王留情把冲锋衣兜帽扣紧,我们各自带了两分豁出去的狠劲,准备梗着脖子扎进雨幕。
刚迈出第一步,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我急忙退回檐下。
屏幕亮起的刹那,王留情瞥见来电显示上跳动的“文理”二字,挑眉吹了声口哨,却在我接起电话的瞬间识趣地退到两步开外,冲锋衣兜帽檐压得极低,像只缩在壳里的蚌。
“海罚,”文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机场广播的模糊噪响,“收拾装备,凌晨六点的航班,目的地罗布泊。”
雨丝顺着机身滑进指缝,我用虎口碾了碾发潮的掌心:“局里新派的杂活儿?”
“不是,”她顿了顿,我听见电子笔戳在屏幕上的窸窣声,猜想她大概又在核对卫星云图,“新疆气象站监测到罗布泊湖心区连续七日出现‘龙吸水’奇观,当地牧民传说是‘西海龙王晒鳞’。”
王留情猛地抬头,兜帽滑落半边,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进衣领,却浑然不觉。
我盯着他突然绷紧的下颌线,想起半小时前他在档案室说的“鳞血饲天枢”——此刻他喉结滚动的频率,倒像条被钓钩扯住的鱼。
雨势突然转急,听筒里传来刺啦的电流杂音,文理的话被切得支离破碎:“资料显示……和你身上的.…..”
“喂?”我抬手挡住风口,“信号不好,再说一遍。”
“我说,”她的尾音被风扯得极细,却字字清晰,“收拾行李时把'惊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