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联》风过荆棘

2、回忆

　　薰衣草的香味总是最先钻进苍野的鼻腔。

　　那是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却总能在他最暴躁的时刻像一双手般轻轻抚平他内心的褶皱。每当这时，苍野就知道，是苍景来了。

　　"小野，又在发脾气？"苍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四月的风。

　　苍野猛地转身，拳头还攥得紧紧的。苍景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盛着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要你管！"苍野嘴上强硬，拳头却已经松开了。那股薰衣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让他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

　　苍景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苍野的头发。他们的身高几乎一模一样，连长相也如出一辙，但苍景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年长者才有的从容。"走吧，回家。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他们是双胞胎，苍景只比苍野早出生几个小时。但这短短的几小时似乎注定了苍景要永远走在苍野前面半步——无论是出生、走路、说话，还是后来上学时的成绩排名。

　　父母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照顾苍野的责任就落在了苍景肩上。苍野脾气倔得像头牛，苍景却总是有办法让他平静下来。小学时苍野被同学嘲笑没有父母接送，气得要和人打架，是苍景拉住了他，给他买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初中时苍野因为数学不及格撕碎了试卷，是苍景一片片拼好，熬夜给他讲解每一道错题。

　　"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静？"有一次苍野忍不住问道。

　　苍景正在书桌前写作业，闻言转过头来，薰衣草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浮动。"因为我要保护你啊。"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言而喻的真理。

　　苍野永远不会忘记初二那年的盛夏。那天放学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苍景正说着周末要去图书馆借什么书，苍野则抱怨着物理作业太多。阳光炙烤着柏油马路，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融化的气味。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苍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辆失控的汽车是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在他背上，将他整个人抛向了路边。他的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看到的是一辈子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画面——苍景躺在十几米外的马路中央，身下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哥——！"

　　苍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过去的。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喊。苍景的眼睛半睁着，嘴角有血沫涌出来，但看到苍野时，他的嘴唇还是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苍野死死抓着苍景的手，感觉到那修长的手指正在自己掌心慢慢变冷。薰衣草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成了苍野记忆中最残酷的气味组合。

　　"哥，你别骗我好吗？"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苍野蜷缩成一团，喃喃自语。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直到父亲苍钰林红着眼睛走出来，轻轻摇了摇头。

　　葬礼那天，苍野的哭声几乎掀翻了整个礼堂。"哥，这不是真的，你说好要护我一辈子的！"他扑在苍景的遗像前，手指抠进木质相框，"说好一起考上一中的，不要失言好不好！"

　　相片里的苍景微笑着，永远定格在了十四岁。他穿着校服，领口整齐地翻折着，就像他生前每一天那样一丝不苟。

　　葬礼后的几个月，苍家笼罩在一片死寂中。苍钰林几乎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上班下班；母亲则整天以泪洗面，承受不住的她与苍家断绝关系，去往另一个地方生活。苍野把自己关在苍景的房间里，一遍遍翻看哥哥留下的书本和笔记。苍景的最后一则消息停留在8月7日下午2:00："小野，晚上想吃什么？我放学去买。"

　　苍野打了无数个"随便"，又一个个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符号，而这条消息永远显示为"未读"。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苍景。梦里，苍景总是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远远地朝他招手。苍野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哥哥的衣角。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

　　"你要振作起来。"有一天，父亲突然对苍野说，"你哥...苍景那么优秀，你不能辜负他。"

　　苍钰林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苍野，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苍野明白，父亲是把他当成了苍景的替代品。这也难怪，苍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十，是老师眼中的模范学生；而苍野则是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少年"，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样样不落。

　　但苍景死后，一切都变了。

　　苍野开始疯狂地学习。他把自己埋在题海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苍景的笔记成了他的圣经，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从年级五六百名到前两百，再到前一百，最后冲进前十——这一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难。

　　不是难在知识的吸收，而是难在每一次想要放弃时，没有人再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难在每一次烦躁得想撕书时，没有人再用那股薰衣草的香气安抚他；难在深夜里对着难题抓耳挠腮时，没有人再轻声细语地为他讲解。

　　初三那年，苍野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考入了一中。放榜那天，他独自去了苍景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苍景的笑容依然温暖如初。

　　"哥，我做到了。"苍野跪在墓前，手指抚过冰凉的碑石，"你看到了吗？我考上一中了。"他的眼泪砸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好想你...每一天，每一秒..."

　　风吹过墓园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回应。

　　然而，进入高中后的苍野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目标达成后，他突然失去了方向。没有苍景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而他被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口。

　　他开始逃课，在网吧通宵打游戏；他开始打架，用拳头宣泄内心无处安放的愤怒；他开始抽烟，让尼古丁麻痹自己疼痛的神经。老师们摇头叹息，同学们避之不及，父亲的眼神越来越失望——但这一切对苍野来说都无所谓了。

　　直到江辞的出现。

　　他打开相册，翻出苍景的照片。照片上的哥哥永远十四岁，笑容干净明亮。

　　"哥，我该怎么办..."苍野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屏幕。

　　但照片不会回答他。永远不会。

　　这次他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