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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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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的苍野,现在每天至少要找江辞搭讪三次。更诡异的是,江辞的冷淡回应非但没有击退苍野,反而让他像扑火的飞蛾般越发执着。课间操时偷瞄,午休时假装偶遇,放学后尾随...司涵睿甚至亲眼看见苍野弯腰捡起江辞扔掉的草稿纸,像对待珍宝般小心折好塞进口袋。
"苍哥,"午休时分,司涵睿鬼鬼祟祟地凑近,压低声音,"江辞是不是抓到你把柄了?"问完立即缩了缩脖子,做好挨揍的准备。
苍野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晕开一小片阴影。他缓缓转头,眼神阴郁得让司涵睿后背发凉:"?......"
"咱们好歹同窗两年,"司涵睿硬着头皮拍拍胸脯,"告诉我,我帮你搞定他!"他故意眨眨眼,装作没看见苍野笔记本边缘露出的照片一角——那分明是江辞的侧脸。
"滚。"苍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残留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让他心跳加速。
司涵睿撇着嘴退回座位,转而又活力十足地窜到班长桌前。"崔佳莹!"他猛地拍向桌面,震得班长正在解的数学题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司、涵、睿!"班长咬牙切齿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燃着怒火,"我最后一道大题!"
"别生气嘛~"司涵睿嬉皮笑脸地后跳半步,正好躲过班长飞来的橡皮,"你说苍野最近是不是中邪了?整天围着那个转学生转..."
班长扶了扶眼镜,冷冷道:"管好你自己。"她低头继续解题,又补了句:"还有,再打扰我学习,下次飞过去的就不是橡皮了。"
司涵睿夸张地捂住心口作受伤状,眼睛却一直盯着教室后方——苍野正看着同桌江辞,阳光透过玻璃窗,为他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江辞垂眸书写的模样像一幅静物画。细碎的黑发垂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苍野站在一步之外,喉结滚动,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
"加个微信?"苍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江辞学号的刻痕。
钢笔在纸上划出突兀的一道。江辞终于抬头,浅褐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流云:"不必了。"
“不必了。”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苍野的心脏,带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疼。指尖在桌沿刻着“江辞”学号的地方无意识地敲击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疼痛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江辞垂眸书写的侧影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细碎的黑发,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玉质感。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却如同烙印般刻进他骨髓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是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苍野贪婪地、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因为这熟悉的气息而疯狂鼓噪,撞击着肋骨,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悸动。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隆作响。
眼前专注书写的侧影,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永不褪色的画面,在薰衣草香气的催化下,缓缓重叠。
大片大片浓郁的紫色薰衣草花田,在夏日的热风中起伏,像一片涌动的紫色海洋。阳光炽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带着一丝草叶的微涩。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衬衫的少年背对着他,蹲在花田边缘,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细瘦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微风吹拂着他柔软的黑发,露出后颈一小片细腻白皙的皮肤。
“喂,阿野!快来看!这里有好大一只蝴蝶!” 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雀跃,像山涧清泉敲击卵石。
苍野记得自己跑过去,脚步带起泥土和碎花瓣。少年转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明亮得晃眼,浅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快乐,映着无边无际的紫色花海。那是……谁?
记忆的画面如同被水浸湿的旧照片,少年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盛满阳光和薰衣草的浅褐色眼睛,和那几乎要溢出画面的快乐笑容,异常清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薰衣草香气。
然后,是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刺目的白光,人群的惊呼尖叫……世界瞬间被撕裂、染红,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只有那残留的薰衣草香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成为那场噩梦唯一挥之不去的背景。
苍野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将那片血红和尖锐的疼痛压回心底的深渊。再睁开眼时,江辞清冷疏离的侧脸重新占据视野。阳光勾勒着他下颌的线条,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快乐的轮廓,在光影交错间,微妙地重合。
不是完全一样。江辞更冷,像终年不化的寒冰。记忆里的少年像盛夏的阳光。但那份清瘦,那浅褐色的瞳孔,那低头时脖颈的弧度,尤其是……这独一无二的、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薰衣草气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却又遥不可及的钝痛。昨天放学后,他像个幽灵一样,隔着三站路的距离,看着江辞走进那家小小的花店。看着他白皙的手指在姹紫嫣红中流连,最终停在一束新鲜的、深紫色的薰衣草上。那一刻,苍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进去的冲动,他想紧紧抓住那个背影,想确认那温暖是否真实,想问他……是不是也记得那片紫色的花海?
但他不敢。他怕自己眼中的贪婪和疯狂会吓走他。他只能像个最卑劣的偷窥者,躲在街角的阴影里,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属于江辞和薰衣草混合的气息,任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直到江辞抱着那束花离开。
“加个微信?” 这句话问出口,声音低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指尖敲击着桌沿刻痕的节奏,泄露了他心底的焦灼。他需要一个连接,一个证明对方存在的、更直接的通道。他需要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不必了。”
冰锥再次刺入。江辞抬头的瞬间,浅褐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流云,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可当他皱眉时,眼尾那微微下垂的弧度……苍野的呼吸窒住了。像!太像了!记忆里那个少年,每次佯装生气时,眼尾也是这样微微下垂,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就是这一点点相似,像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苍野心底所有偏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被拒绝的痛苦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迷恋覆盖——他需要靠近他,再靠近一点。哪怕只是看着,只是收集一点点与他相关的气息。
下课铃声如同惊雷炸响,打破了苍野短暂的恍惚。江辞合上书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等他回过神,只捕捉到教室门口一闪而过的、清瘦挺拔的衣角。
又是这样。
苍野站在原地,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熟悉的、边缘已经起毛的草稿纸。他把它掏出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纸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他不在乎。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纸张,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熟悉的薰衣草香气,混合着纸张本身的木质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带来一阵短暂而虚幻的慰藉。仿佛那个清冷的身影还未走远,这气息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存在的证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上被反复抚摸、已经变得格外柔软的区域。每一次触摸,都像是在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八卦气息的窃窃私语飘了过来。苍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司涵睿,他那聒噪的前桌,探究的目光像苍蝇一样烦人。
“苍哥,江辞是不是抓到你把柄了?”
苍野的笔尖狠狠顿在纸上,墨水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阴影,如同他此刻被窥探搅扰的心绪。他缓缓转过头,眼神阴沉地看向那个一脸“我懂你”表情的司涵睿。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一丝被看穿隐秘的羞恼。滚。他只想让这个碍事的家伙立刻消失。
司涵睿撇着嘴退开了。苍野松了口气,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摊开的笔记本边缘——那里不小心露出了一小角照片的边缘。
是江辞的侧脸。图书馆偷拍的那张。
苍野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压住了那个角落,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能被看到。那些照片,那个小玻璃瓶,还有压在笔记本最深处、那张泛黄的、背景是薰衣草花田的旧照片……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所有疯狂与笨拙的源头,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滚烫而疼痛的执念。
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鼓起毕生勇气将那个装着干枯薰衣草的小瓶子递给江辞时,指尖擦过他手心带来的触电般的战栗。更想起江辞平静地收下,甚至说“味道还在”时,自己心脏几乎要爆炸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惶恐。
他像个贪婪的守财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微弱的、名为“被接纳”的火苗。司涵睿的探究,班长的警告(他当然知道班长和司涵睿在说什么),都像凛冽的寒风,随时可能将这微弱的火苗吹灭。
苍野的指尖更深地陷入那张草稿纸柔软的褶皱里,仿佛要从这残留的气息中汲取对抗寒风的力量。薰衣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眼前是江辞空荡的座位,心底翻涌的,是旧日阳光下那片紫色花海里模糊却刻骨的欢笑,与眼前清冷身影交织成的、令他痛楚又甘之如饴的漩涡。
他必须更小心。他不能失去这束光,哪怕这光只是投射在一个相似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