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橙唔

21、谈心 “人生是一

　　在纽约的第二天温理一大早背着包就出门了，走之前还吃了白鸳准备的爱心早餐。
　　她手机揣在口袋里，有线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不靠导航，走到哪算哪。这是她这些年一直会做的事情，在路上走走停停，看看远方的风景和身旁的野花。
　　她沿着一条蜿蜒绵延的小路往前走，路上偶然会遇到几个热情的外国人，他们会热情地打招呼，温理也会热情的回应过去。
　　她在路旁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热可可，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发呆。
　　没有固定的旅游路线，走到哪在哪里停一停。没有赶行程的急迫，只有一颗感受生活的心。
　　她看向窗外的绿荫，随着风的吹拂，在地上左摆右摆。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迈的老人，奶奶把头靠在爷爷肩膀上，两个人牵着手靠在椅子上。
　　温理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她能猜到他们此刻的脸上一定是带笑的。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拖得很长，仿佛在证明他们两一起牵着手走过的那段岁月。
　　厚雪覆盖的心中升起了暖洋洋的太阳，所有被埋藏的过往短暂消失了。
　　一滴泪滴进热可可里，震起一圈涟漪。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笑着望向他们的背影。
　　每次看到这种幸福的画面心中都无比动容，她会在脑子里模拟他们的一生，相伴到老。
　　幸福遥不可望，幸福触手可及。
　　“理理，听说你回来了？”
　　“嗯。昨天刚回来。”温理擦干眼痕，恢复成正常的神情，“林医生，你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
　　林织夏笑着说：“好啊，中午见。”
　　温理走到路的尽头，最后停在自由女神面前，她仰头静静地看着雕塑的全貌，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正午的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照在桌面上，餐厅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温理到的时候，林织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温理在她对面坐下。
　　“刚到。”林织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哭啦？”
　　温理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明明已经擦干净了，却还是被看出来了。她笑了下问：“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林织夏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但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路上看到一对老夫妻，”温理低头翻着菜单，声音轻轻的，“靠在一起晒太阳。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哭了。”
　　“是吗？那等会吃完饭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林织夏提议。
　　“好啊。”温理点完餐，视线落在她微挺的肚子上，轻声问：“当妈妈是不是很辛苦？”
　　林织夏手覆在肚子上，很轻很轻地摸着，眼睛里装的全是温柔，“是很辛苦。我前三个月一直在吐，吃什么吐什么。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很期望她的到来。”
　　“妈妈都是很伟大的。”温理突然说了句。
　　林织夏作为她的心理医生，知道她所有的过去。她拉着温理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肚皮上，“让你感觉一下小生命。”
　　一阵温热的感觉通过手掌慢慢传到胸口，温理不免被震撼了一下。
　　“去见你妈妈了？”林织夏问。
　　温理喝了一口柠檬水，眼睛看向窗外被阳光照的像丝绸一样的海水，缓缓说：“嗯。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那温树礼呢？”林织夏又问。
　　在提到他名字的时候，温理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一起，沉默了一会，总结道：“他现在又有一个孩子了，至少有个家。”
　　“那他们都在往前看了。”林织夏说。
　　“他们都在往前看了。”温理重复了一遍，喃喃道：“那我呢？”
　　“那你呢？”林织夏耐心地问：“那你看到他们如今的生活，会恨他们吗？”
　　温理摇摇头，“我一开始是恨他们的，可是我昨天才知道我妈妈怀我的时候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突然一下我就释怀了，她不是不爱我，只是她没办法。”
　　温理继续说：“可是当内心被恨填满的时候，突然一下恨意消失，我的心里空出了一个窟窿。”
　　林织夏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温理垂下的眼睫，像看着一只终于停落在枝头的鸟。
　　“窟窿。”她轻声重复这个词，“那现在呢？那个窟窿里有什么？”
　　“有风。”她说，“凉飕飕的穿堂风。”
　　林织夏微微倾身，声音更轻了些：“温理，你摸到我的肚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温理手指蜷缩了一下，“生命。”
　　“嗯。”林织夏点点头，“那个窟窿还在，但风灌进去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别的东西了。对不对？”
　　“我该怎么做？”温理问。
　　林织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又一次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就待在这儿，感觉这个生命。感觉你手掌下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努力长大。它不认识温树礼，也不认识你妈妈，它只知道现在很暖和，很安全。”
　　温理的掌心下，似乎真的传来极细微的搏动。或许是自己的脉搏，或许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但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想把这个窟窿填满。”她停顿了一下，“怎么填呢？”
　　林织夏笑着问：“你想把什么填进去呢？”
　　窗外的海水一直在闪，像一块被风吹皱的丝绸。温树礼的新家庭，母亲的新生活，都在这片海的另一边，在那些她已经走过的路的那一端。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不想让它一直空着。”
　　“那就先不知道。”林织夏松开手，靠回椅背，“别把这件事情当成压力，慢慢来。”
　　“允许自己站在这个窟窿边上。”林织夏说，“不急着填，也不急着逃，慢慢感受。”
　　“好。”
　　温理笑着举杯与林织夏碰杯，被她开导完温理又开起玩笑，“我真想把你娶回家。”
　　林织夏举起自己的左手，指着无名指上五克拉的大钻戒，笑着道：“不好意思，已婚。”
　　温理觉得很感慨，明明她在结婚之前也会担忧自己会不会幸福，但是现在看来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温理破天荒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文案是“人生是一场修行，慢慢接受，慢慢感悟。”配了一张她们两个碰杯的照片。
　　她发完就关上界面，转头问林织夏，“你说陪你去什么地方？”
　　林织夏扶着肚子站起身，温理眼疾手快地帮她提着包，笑着说：“今天由我来照顾你。”
　　她们两走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木屋花店前停下。这个木屋与旁边现代建筑格格不入，却又别具一格。
　　“你要买花吗？”温理问。
　　“对啊。”林织夏走进去和一个白发老人打招呼，温理顺着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满脸皱纹却又眼带笑意的老爷爷。
　　“还是老样子？”老爷爷是美国人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比李白说的还标准。
　　温理好奇地看向他，夸道：“你中文真好。”
　　“我爱人是中国人，她教我的。”他语气带着点自豪，一看就很幸福。
　　“你们真幸福。”温理说。
　　林织夏抱着花，老爷爷还送了温理一朵红玫瑰，对她说：“也祝你幸福。”
　　温理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陌生人的祝福不参杂任何杂念，是世界上最单纯的话语。
　　“他的爱人在结婚后就离开了美国，消失的无影无踪。可她对他说她会回来，他真的就等了一辈子。”林织夏拿拇指轻轻抹去温理眼角的泪珠。
　　“你是不是会觉得幸福虚无缥缈，但其实不是。”林织夏说：“幸福就长这样。琐碎、日常、日复一日。可能是你老了靠着爱人的肩膀上，”林织夏指着温理手里的玫瑰花，“又或者静静等待花开。”
　　温理对上林织夏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
　　她说：“所以，勇敢地去找你的幸福吧！”
　　温理把林织夏送回工作室，随处找了一个椅子躲在树荫下感受夏日。
　　她打开朋友圈，评论区热闹极了。
　　苏郝：好啊！你们两偷偷聚餐，不带我！【哭泣】【愤怒】
　　楚夏：又去哪喝鸡汤去啦？【好奇】
　　陆锦川：怎么突然感悟上了？不会要出家吧！【震惊】
　　周茉：下次聚餐可以带上我吗？【星星眼】
　　林织夏：好好感受！
　　温理笑着准备关上手机，最新一条评论跳出来。
　　裴青沨：我可以参与这场修行吗？
　　温理回复了一个炸弹的表情。
　　裴青沨又回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跟周茉学的。
　　温理噗呲笑出声，心想这么大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姑娘装可爱。
　　裴青沨不再回了，直接拨了一个电话过来。
　　“今天玩的开心吗？”裴青沨那边有杂音，像是在会议室。
　　温理心情好，语气也温柔了很多，“挺不错，喝了热可可，还吃了法餐。现在正躲在树荫下感受纽约的夏天。”
　　“明天去洛杉矶？”裴青沨问。
　　“嗯。有事？”
　　“你还欠我一个老粉福利，没忘记吧？”裴青沨语调上扬，温理都能想到他脸上的笑容。
　　“你直接说吧。”温理就静静等着看他能说些什么。
　　“等我明天在纽约把合同签完，飞去洛杉矶找你。”裴青沨笑了下说：“我想你当我的导游，陪我玩几天。这要求不过分吧？”
　　“可以。”温理答应的爽快，裴青沨没想到她今天这么好说话。提前准备好的腹稿还没用上，温理就答应了。
　　“好。明天见。”
　　陈淮看着他嘴角扬起的笑容，心想老板肯定是谈恋爱了！他在一旁提醒道：“下午有两个视频会议，晚上还有一个晚宴。”
　　“好。”裴青沨问他，“后面还有什么行程吗？”
　　陈淮说：“暂时没有了。”他摸着眼底的黑眼圈，心想这两天熬了几个大夜，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去，把这几天的行程压缩在两天之内完成。
　　“这两天辛苦你了，回去涨工资。”
　　陈淮立刻停止抱怨，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一点也不辛苦！”
　　温理靠着椅子上，脑子里回忆着刚刚林织夏走之前说的话。
　　“当年真的是我妈妈把你介绍给我当心理医生的吗？”温理顿了顿，按耐不住内心的疑问，又问：“还是别人？”
　　林织夏只是朝她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温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林织夏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某个角落。
　　她必须要找一个机会，找到这个秘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