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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往 ...

  •   温理从车上下来,回到那栋漆黑的房子里。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缓缓滑坐到地上。今晚所有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她顺手摸到桌上的杯子,攥紧,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碎裂声清脆得近乎悦耳。
      突然间她就找到什么乐子似的,开始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扔在地面上。玻璃渣像一朵朵盛开的烟花在地面上绽放。
      很快,地面上铺满了玻璃渣和破碎的瓷片。
      她没有穿鞋,光脚踩了上去。
      疼痛感让她本能的把脚收回去,可是身体上的痛苦会使心里得到一丝慰藉。
      冰凉的碎片扎进脚心,微微的阻滞,随即是温热、潮湿。
      痛觉从脚底一丝一丝地爬上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正在抖动。
      她低头看,暗色的液体从脚边漫开,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玻璃刺进自己的身体。她甚至微微笑起来,眼泪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
      好痛啊……
      她看着一地狼藉,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裴青沨站在阳光下冲她笑的画面。
      十岁那年温理刚搬过来,她记得自己当时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发了很大一通火。把家里所有的摆件全都砸了,这一举动把保安都引来了。
      邻居探出头,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嘀咕着,说新搬来的小姑娘是个疯子。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砸。
      没有人知道她是因为害怕才这样的。
      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怕这间房子太空了,太空的房子会吃人。
      裴青沨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温理的生活。
      他逆着光,穿过人群,脸上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绕着她走,反而站到她面前,把她从玻璃渣里拉出来。
      他把手里冒着水汽的汽水递给她,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喝点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在此之后他每天都会出现在温理面前,就像一束赶不走的阳光。
      这束光也在一点点渗透到温理的生活中,陪伴着这颗病怏怏的树苗慢慢长大。
      温理自嘲地笑了声,垂眸看着满地的碎片,喃喃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改掉的坏习惯…”
      电话铃声打破了安静的夜晚。
      温理接通电话,裴青沨说话还有点喘,像是刚刚运动过还没有调整好呼吸。
      “你在干吗?”裴青沨问。
      温理没出声,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温理?”裴青沨语气有些着急,“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吗?”
      温理胡乱地摸着脸上的眼泪,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就像连绵的细雨,止不住。
      “没事。”温理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裴青沨听到她的声音,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抬头看天空!”
      声音刚落,温理透过窗户望向外面。
      墨黑色的天幕上,忽然炸开几朵烟花。
      金红的,银白的,一簇一簇往上蹿,在最高处砰然绽放,拖着细碎的光尾缓缓坠落。
      一朵还没灭尽,另一朵又升起来。
      不同颜色的烟花在将要落幕时,拼凑成一句话。
      “温理,天天开心”
      她就那么看着,忘了呼吸。
      即使很多年后,回忆起过往。温理都会感叹,这是她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美的烟花。
      “好看吗?”电话那头,裴青沨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混在遥远的风声里。
      温理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她双手死死抓着手机,仿佛这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你在哪?”裴青沨语气明显急躁,再次重复了一遍,“理理,你在哪?”
      “裴青沨!裴青沨…”温理哭的撕心裂肺,感觉下一秒都要窒息了。
      “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门没关,你自己进来吧。”
      裴青沨走进来,蹲在温理面前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他正准备开灯检查温理的伤口,却被温理一把拉住。
      她声音沙哑着,像是在风中凌乱的火光,“求你了,别开灯…”
      裴青沨只能借着月光查看她脚上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脚掌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还有些细碎的玻璃渣插在里面。
      他感觉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但他只能把温理紧紧地抱到怀里。
      这一刻他们都是无助的,像雪地里互相取暖的遇难者。
      “裴青沨,我好累啊…”温理像是喃喃自语。
      裴青沨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
      “为什么每次你都能看到我最狼狈的模样?”温理依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隐约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其实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只会发脾气的…疯子…”温理手攥着裴青沨的衣服,她害怕自己这副模样会吓到他。
      毕竟没有人爱她。
      裴青沨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放缓,轻柔地说道:“理理,你不要这么想。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同,有人哭,有人闹,有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你只是——”
      他顿住。
      “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好好爱自己。”
      温理迷茫地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她手指慢慢触碰着他的睫毛。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一场夏日急促的暴雨。
      “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会。”
      裴青沨明显感觉自己怀里的人愣住了,他继续说道:“我讨厌你伤害自己。”
      “我会担心你的。”裴青沨掐了下她的脸,“所以以后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可以伤害自己。”
      “因为有人会担心你,知道吗?”
      温理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医院。”裴青沨拿着外套包着温理的脚,抱着她往医院走。
      急诊室的医生皱着眉头帮温理包扎好,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俩赶紧回家过年。
      裴青沨把温理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到床边看着她,“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温理拉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有些不舍。
      “我明天再来陪你,给你带早饭。”
      温理把头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哭肿的眼睛。“我害怕…你能不能陪我睡觉?”
      裴青沨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神情慌乱道:“这不太好吧…”
      温理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执拗,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裴青沨喉结滚了滚,半晌,低声道:“那你往里边挪一点。”
      裴青沨脱了外套,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温理转过身面对他,把头抵在他肩膀上,手握住他的手。看他没反应,又慢慢地将身体贴近他的手臂。
      这一切进行的很慢,像只蜗牛缓慢的从壳里探出触角。只要外界有一点动静,它就会猛地收回触角,再次把头缩回壳里。
      可裴青沨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身上很烫,这使被子里的温度不断升高,让温理冰冷的身体得到一点回暖。
      除此之外,还有她那颗冰封的心。
      “你睡着了吗?”
      温理温柔的呼吸扫过他的颈脖,像一根漂浮的天鹅羽毛划过,有点痒。
      “没有。”裴青沨出声道。
      他很紧张,人生第一次和女孩躺在一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的内心很纠结。一方面,他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不允许他干出这样的事情。另一方面,他看着温理紧皱的眉头,又不忍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温理看出了他的紧张,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握着他的手又用力了一些,“这样就够了。”
      “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雪花漫天飞舞,像一颗颗晶莹的眼泪随着风飘向远方。
      温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裴青沨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你手好冰。”裴青沨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温理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嗯,我从小就体寒,冬天手脚都是冰的,怎么都捂不热。”
      裴青沨没说话,但他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
      “总会捂热的。”
      他的语气很轻,却有一种笃定。
      温理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流淌着一股暖流。所有的烦闷、不安,各种奇怪的情绪都被这股暖流冲散。
      她说不出来这是为什么,她理解不了。
      但她知道,裴青沨是她的药。
      唯一能缓解情绪的,那种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温理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好。”
      “从前有位年轻的画家,在自己的个人展上爱上了一位年轻的男人。两个人一见如故,觉得彼此是世界上最懂对方的人。”
      “画家将那位年轻的男人带回家,希望自己的父亲同意他们在一起。可是画家的父亲一口回绝,认为门当户对比爱情更重要。”
      温理扯着嘴角,笑容里带了几分嘲讽,“是不是觉得特别像电视剧里演的经典片段?”
      “后面发生了什么?”裴青沨问。
      “后来,那个男人让画家等他三年,三年后他一定会让她父亲满意,求她不要嫁给别人。画家真的就等了他三年。而那个男人也成了一名优秀的企业家。”
      “他们俩如愿以偿地走进婚姻的殿堂,度过了一段表面幸福的时光。”
      温理声音越说越冷,“艺术家一辈子追求自由,企业家却始终想要稳定的生活。两个人的三观从一开始就是相差甚远,仅仅凭借着所谓的爱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提笔作画,甚至连寻找灵感的勇气都没有。所以她选择结束这段婚姻。”
      说道这里,温理无声叹了口气。裴青沨感觉到肩头正在被什么打湿,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位企业家无法接受离婚。他认为自己如今可以为她提供更好的生活,她不必再为了所谓的理想四处奔波。为了挽留她,做出了很多退步与尝试。最后,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裴青沨低头看了眼他身旁蜷缩着的温理,她眉头紧紧挤在一起,睫毛不安地扑闪着。
      “你还想继续听下去吗?”温理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不安。
      裴青沨顺了顺她的背,温柔地告诉她,“如果你还愿意告诉我。”
      他知道,这个故事所提到的孩子就是温理自己。她正将自己所有的伤疤,一层一层剥开,摊在裴青沨面前。
      他不知道,当他听完这一切,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因为他清楚,温理对自己的保护机制,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当她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所有的脆弱,那一刻,裴青沨就已经被她列入了“危险”的黑名单。
      “这个不被爱的孩子,就在这种情况下降临人间。她的母亲讨厌她,认为她是自己即将逃离囚笼的绊脚石。他的父亲厌恶她,认为她没有能力挽留住他的爱人。但他们很矛盾,每次看到孩子时又会流泪,这个小生命毕竟结合了他们所有的特征。”
      “从她诞生的那天起,家里每天都会有东西摔到地上的声响。这种声音像摇篮曲一样陪伴她长大。她一开始通过让自己变得优秀,为此来吸引父母的注意,可是她发现不管怎么样,每天家里都会传来争吵声。”
      “直到有一天,她在父母争吵时,学着他们的样子,摔碎了一个花瓶。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突然找到了吸引父母注意的方法。”
      温理不解地摇头,“可是母亲突然抱着她就哭起来,嘴里一直念着对不起,说要带她去看医生。她的父亲也僵在原地,但他不认为摔东西是件大不了的事情。”
      “再后来,十岁那年。母亲以死相逼要和他离婚,他同意了,条件是把他们唯一的女儿留给他。”
      温理说到这就不说了,她认为后面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月光透过玻璃打在温理脸上,她本就白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说完这一切,她像是解脱了似的,嘴角微微上扬。
      裴青沨一眼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像一颗珍珠镶嵌在皮肤上。
      他突然意识到温理一直在假装正常人,她知道自己的心结,却认为这个只是个“坏习惯”。她把自己伪装的很好,她骗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温理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那颗眼泪还挂在她脸上,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你不觉得我是疯子吗?”她问。
      “不觉得。”裴青沨说,“我只觉得你很勇敢。”
      温理搂住他的腰,像只小刺猬,收起身上尖锐的刺想找处温暖的地方。
      裴青沨转过身,面对她。他将温理搂进怀里,把头放在她的发顶上。温理缓了好久,伸出手抱紧他的背,头埋在他的胸口。
      “以后我陪你一起改掉,就像之前一样,好不好?”
      “不管怎么样,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裴青沨有些无助地开口,仿佛他才是那个故事的主人公。
      温理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正式,认真地说了声“好。”
      小刺猬勇敢地活了这么久,想要的仅仅只是陪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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