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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没有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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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没想到,秦初和平常一样,准备敲响了他家的门。
那一夜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陆景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这是他失忆十年来,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一个夜晚。
愧疚、迷茫、恐惧、自我厌恶、还有那份不敢承认的心疼,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天刚蒙蒙亮,楼道里一片寂静。
当陆景打开门看见提着早餐的秦初时,他几乎愣住了。
男人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警服穿得整齐,可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一看就是整夜未眠。
可他看见陆景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弯起眼角,扯出一个温和又轻快的笑。
“你……”陆景红肿的眼睛猛地睁大,喉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口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来和你一起吃早餐啊。”秦初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你的最爱,灌汤包。”
一如既往,秦初自然地想要侧身进门,却被陆景伸手,轻轻拦在了门外。
“秦初,谢谢你。”陆景垂下眼,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你可以不用给我送早餐的。”
秦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定定地看着陆景,目光里带着一丝无措,一丝恳求,沉默了很久,才又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陆景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门外空荡荡、冷清清的楼道。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
秦初的唇轻轻抿了抿,指尖微微弯曲,抬起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陆景红肿的眼角。
指腹温柔地停在那颗小小的眉眼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肯定很难受吧。”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沙哑的温柔,“我帮你敷一下,好不好?”
说完,他又自然地拉起陆景那只受伤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包扎好的纱布,满眼心疼:“这里还疼吗?我再帮你上一次药好吗。”
“不用。”
陆景猛地抽回手,伸手轻轻推着秦初的肩膀,想把人往外送。
“我没事,你上班要迟到了。”
他的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抗拒。
秦初却忽然攥住了他推过来的手,牙关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勉强自己扯出一点笑:“那你把灌汤包吃掉,我好不容易起大早买的,别浪费了,我去上班,下班来找你好不好。”
他不等陆景拒绝,就把温热的早餐袋硬塞进了陆景手里。
陆景僵在原地,呆呆地接住,指尖还残留着袋子外的温度,和秦初掌心的余温。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秦初转身离开。
那个向来高大挺拔、一身凛然正气、自带警察独有气场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
肩背微微垮着,步伐不再利落,每一步都透着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
陆景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餐厅坐下。
拆开袋子,热气混着香气飘出来,还是他吃了无数次的味道。
可他拿起一个,机械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第一次,他尝不出任何滋味。
鲜香、温热、汤汁饱满……
什么都没有。
嘴里只剩下一片发苦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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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被漫长的寂静拖得无边无际。
陆景把自己关在昏暗的书房里,对着外文译稿枯坐了整整一天。
指尖悬在键盘上,字母扭曲纷乱,一个字也译不进去。
天光从明亮沉至漆黑,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
白天秦初带来的灌汤包早已凉透,被搁置在餐桌一角,一口未动。
深夜悄然而至,楼道里一片安静。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节奏轻快,像极了秦初平时来找他的模样。
陆景背脊骤然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他死死盯着屏幕,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假装自己不在家,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刻意放轻、故作轻快的笑,带着他熟悉的嬉皮,却藏着掩不住的沙哑。
“小景同志,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陆景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拒之门外。
可沉默了片刻,一声极轻的“嘀——”
指纹解锁成功。
陆景猛地一怔,这才猛然想起之前秦初在他家的密码锁上录入了自己的指纹。
门被轻轻推开。
秦初走了进来,随手带上房门,动作熟稔得像回到自己家。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眉眼弯起,语气轻快又随意。
可当凑近了便能看清,他眼下是浓重到遮不住的青黑,眼白布满红血丝,嘴角的笑撑得有些僵硬,连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满身都是熬了一整天的疲惫。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肯定又闷头赶稿了。”
他笑着开口,声音努力放得轻松,可尾端还是微微发哑。
秦初自然地朝书房走,想像往常一样靠近他,可刚抬起手,就对上陆景抬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冷淡,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初伸到半空的手,瞬间僵住。
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也裂了一道细小的缝。
他还在硬撑,努力维持着平常模样:“怎么啦……还在生气呀?”
“秦初。”
陆景先开了口,声音轻得没有起伏,却冷得刺骨。
“你出去。”
三个字,砸得秦初脸上所有嬉皮笑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维持了一整晚的伪装彻底破掉,眼底的疲倦、委屈、不安一股脑涌了上来,却还在勉强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小景,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出去。”陆景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扎得空气都发疼。
“可是……”秦初喉间发紧,还想再争取什么。
“出去!”
陆景猛地一声大吼,骤然爆发的声音震得两人同时一颤,硬生生打断了秦初所有的话。
秦初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站着,眼底强撑了一整晚的伪装彻底碎裂,汹涌的委屈与难过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连鼻尖都微微发酸。
“不要,陆景,我不要走,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他慌忙伸手抓住陆景的手腕,指尖用力得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求你了,我错了,我昨晚不该那样吼你,我当时太激动了,我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陆景看向秦初。他看到面前这个人第一次那么脆弱,他看到面前这个人第一次那么卑微。
他看到了秦初眼里的害怕。
可是这些都没用。
他这副满身疮痍、随时可能崩塌的人生,不配拉着任何人一起沉沦。
“秦初,我们冷静几天。”陆景的声音稍稍放缓,眼底布满红血丝,是整夜未眠的疲惫与绝望,“昨晚不怪你。”
“我们不要吵架,你求我……没有用。”
“那要怎样才有用?”
秦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恐惧,瞬间将他吞没。他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用力将陆景紧紧揽进怀里,双臂环着他的后背,收得死紧,仿佛要将人嵌入自己的骨肉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陆景颈窝,鼻尖贴着微凉的皮肤,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可下一秒,怀中人轻轻开口,问出了一句秦初盼了十年、却又最怕听见的话。
“秦初。”
“其实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吧。”
“轰——”
一句话,像惊雷在秦初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浑身一僵,环着陆景的手臂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忘了。
陆景静静靠在他僵硬的怀里,声音轻而平静,却带着拨开迷雾的清醒。
“从遇到你开始,从再次做噩梦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你会让我感到心疼,为什么我会一眼就喜欢上你,我想了又想,一直想,每天都想,然后我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擦过秦初的耳畔,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千斤。
“其实你就是我梦里的人,十年前的那个最重要的人。”
他确实想了很多,哪怕意外之前的记忆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对……”秦初重重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掌心微微发颤,极轻地摩挲着怀中人的后背,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我是你梦里的那个人,陆景,我等了你十年,我发现我根本不能没有你,我快疯了陆景,所以我求你,求你。”
他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调,滚烫的眼泪落在陆景的颈侧,烫得两人同时一颤。
可下一秒,陆景的话,却像一盆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
“秦初,我有PTSD,我有病,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陆景猛地抬手,用力推着秦初的胸膛,试图挣脱这个让他贪恋又让他恐惧的怀抱。
他的眼底通红,情绪在崩溃边缘来回拉扯,语气里全是自毁般的决绝。
“这世上相爱却没能在一起的人那么多,你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
“我爱上你是个错误,我不想爱你,你也不值得爱我,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他猛地用力,彻底将秦初推开,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秦初,你走吧。”
“走?”秦初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破碎与绝望,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一片被掏空的茫然。
“走去哪?我的心都在你这里,我能去哪?”
“我不管你去哪。”陆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的坚定,他上前一步,伸手抵住秦初的肩膀,一点点将人推到玄关门口。
秦初望着眼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人,心脏一阵接一阵地抽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再伸手碰陆景,只是满眼绝望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哀求。
“我求你了,陆景,求求你。”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能不能别再丢下我?”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我还是喜欢你,哪怕过了十年,哪怕这十年我们从未见过面,我还是喜欢你。”
陆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骄傲挺拔的刑警,为他卑微到尘埃里。
看着这个向来沉稳的人,为他哭得眼眶通红。
看着这个等了他十年的人,被他一次次推入深渊。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
“可是秦初,我们已经不再是十七岁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我觉得我应该静一静,我知道我喜欢你,但我不知道我是否想和你在一起,你至少让我想一想。”
秦初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眼底的疯狂与绝望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委屈与妥协。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陆景没有再看他,轻轻别过脸,抬手合上了门。
没有用力,没有摔打,只有一声轻得让人心慌的咔嗒。
门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陆景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又像是撑不住一般,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客厅,重重瘫坐在沙发里。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望着那盏刚换好却显得格外冷清的灯,望着桌上早已冷透的灌汤包,终于再也忍不住,深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
裹着压抑了一整晚的眼泪,
裹着十年未明的心动,
裹着想爱却不敢、想靠近却拼命推开的挣扎,一点点,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