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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你喜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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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靠着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和的色调,却让他觉得浑身发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脸埋在膝盖间,指尖深深攥进裤料里。
他突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做的一切有多莽撞。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秦初真正走到恋爱那一步。
那次告白,不过是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不住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与依赖,是遇见那个人后,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坦白的冲动。
他只是想把心意说出来,仅此而已。
他从未规划过未来,从未想过两人要以恋人的身份走下去,更从未考虑过,这段感情会带来什么后果,会伤害到谁。
直到此刻,他才猛地惊觉。
自己真是自私。
他喜欢秦初吗?
喜欢。
是看到就会心安,靠近就会悸动,分开就会空落的那种喜欢。
可这份喜欢,到底是什么?
是十年前残留的本能,是失忆后重新滋生的好感,还是只是孤独太久,抓住了一根可以依靠的浮木?
他分不清。
也不敢分清。
陆景忽然觉得无比茫然。
他像站在一片浓雾里,前后都是黑暗,看不见方向,也找不到退路。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初,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进房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蜷缩在玄关,直到浑身发冷,才慢慢起身,机械地洗漱、关灯、躺上。
可躺在床上,他毫无睡意。
大脑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反复拉扯着那些纷乱的情绪。
愧疚,迷茫,不安,自我否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压过了清醒,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是噩梦。
漫天的火光。
灼热的温度舔舐着皮肤,浓烟呛进喉咙,疼得他几乎窒息。
耳边是模糊的尖叫,是物体燃烧的噼啪声,是高空坠落时呼啸的风。
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失重感猛地攫住他,下坠,下坠,无止尽地下坠——
“呃——”
陆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在黑暗里慌乱地聚焦,却怎么也无法从噩梦中抽离。
指尖开始发麻,顺着手臂往上蔓延,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颤抖。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钝痛。
喉咙发紧,呼吸浅而急促,明明身处安全的房间,却依旧觉得被浓烟包裹,喘不上气。
胃里一阵翻搅,轻微的恶心感缓缓升起,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里,他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没有声音,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煎熬。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苍白颤抖的侧脸上。
这一夜,漫长到没有尽头。
而他心里那点原本明亮的心动,在愧疚与创伤的双重包裹下,一点点,沉进了无边的迷茫里。
他突然想起林楚钦给他的药,他还留着,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可他不想去拿,也没有力气去吃,对比十年前,这些感受算是轻的了,他承受得住。
半晌,陆景从床上下来。
他扶着发烫的墙壁,勉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下床。
黑暗褪去,窗外泛着凌晨冷白的天光,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他自己单薄的呼吸。
他挪进浴室,拧开冷水,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狠狠按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缝,勉强压下一点胸腔里翻腾的闷痛,却压不住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惑。
他缓缓抬头,看向镜中。
那张脸素来清瘦,因常年埋首译文、极少出门见光,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透着一层病气般的弱。
眼角微微下垂,本是柔和的轮廓,却被左眼那颗浅褐眉眼痣轻轻一挑,无端添了几分冷冽凌厉。
鼻梁高挺利落,侧颜线条锋利干净,鼻尖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翘,冲淡了整张脸的攻击性,让这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偶尔会透出一丝不自知的乖顺与易碎。
可此刻,这张脸只剩下憔悴。
眼底泛着淡青,唇色失了血色,连那点本该凌厉的锋芒,都被迷茫与自责磨得黯淡,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脆弱。
明明是带着距离感的长相,此刻却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
陆景盯着镜中人。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让小姨失望、对喜欢的人不负责、被过去困住、连未来都抓不住的失败者。
为什么。
为什么发生意外。
为什么要失忆。
为什么……活了下来。
一股憋闷到极致的恼怒,猛地从胸口炸开。
没有预兆,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绷出清晰的线条。下一秒,他狠狠挥拳,砸向镜中那张苍白又无力的脸。
“靠!”
“哐——”一声刺耳的碎裂。
镜面瞬间炸开无数道蛛网裂痕,镜中人的影子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锋利的玻璃碴飞溅而起,狠狠擦过他凸起的指关节。
细微的痛感炸开。
温热的血珠从破皮的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晕开细小的红晕。
陆景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关节处破皮泛红,血丝慢慢漫开,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碎裂的镜子前,胸口轻轻起伏。
冷水还在淅淅沥沥地滴落,玻璃碴反射着凌晨冷光,将他整个人映得破碎又孤独。
原来连恨自己,都这么无力。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裂开的镜面,玻璃的锋利扎进指尖,又添一道细浅的伤口。
视线重新落回镜中那张支离破碎的脸,陆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发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你看,”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开口,“你连让自己好过一点,都做不到。”
陆景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最终无力地蹲坐在地。
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崩断,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他立刻抬手抹掉。
因为太矫情了。
真的太矫情了。
十七岁之前哭,是年少无助。失忆之后哭,是恐惧无措。可他现在已经二十七岁,再这样失控落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廉价。
指尖颤抖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甚至没看清按键,只是凭着心底那点近乎本能的依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通。
“喂?小景同志——”
秦初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尾音轻轻拉长,软绵绵的,裹着一层未醒的睡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那声音落进陆景耳里,像一块沾了蜂蜜的柠檬,甜意轻飘飘浮在表面,可那股酸涩却毫无预兆地直冲鼻腔,直冲眼眶,冲得他心口发闷,呼吸一滞,更难过得无法呼吸。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关紧得发颤,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可眼泪却决堤般汹涌滚落,顺着下颌线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边久久等不到回应,呼吸声微微一紧,明显多了几分担忧。
陆景清晰地听见,听筒里传来被褥摩擦的轻响,是秦初匆匆起身的声音。
就在对方即将开口的前一秒,他猛地掐断了通话。
指尖发抖,他点开微信,敲出一行字,几乎是逃命般发送出去。
-不小心按到了,你继续睡吧。
消息刚刚弹出“已送达”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门锁解锁声。
紧接着,是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穿过客厅,直直朝浴室而来。
陆景还僵在原地没来得及反应,浴室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秦初。
他连外套都没穿,只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内搭,额前碎发凌乱,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可那双向来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慌乱。
秦初看到了,看到了蹲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的陆景,看到了指关节破皮渗血、微微颤抖的陆景,看到了眼眶通红、泪痕未干、脆弱得一碰就碎的陆景。
洗漱台的瓷面上,散落着几点刺目的血珠。
身后的镜子裂成蛛网,裂痕狰狞,将灯光割得支离破碎。
秦初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几乎是冲上前去,一把将陆景紧紧揽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他,力道又紧得怕失去他。
“怎么了?做噩梦了?”他声音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轻轻松开怀抱,小心翼翼握起陆景受伤的手,指尖触到那片破皮的伤口时,呼吸都顿了半秒,“小景,告诉我好不好……让我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安慰你,保护你,好不好?”
男朋友。
这三个字轻轻砸下来。
陆景僵在他怀里,通红的眼慢慢抬起,茫然地、空洞地看向秦初。
那双本该清冷凌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刺骨。
“男朋友?你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这下轮到秦初彻底僵住,眼底的温柔与担忧瞬间凝固,只剩下错愕与茫然。
“什么……意思?”
陆景看着他震惊的神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空落落的,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自我放弃。
他一字一顿,平静地、残忍地、把最真实的自己剖开在对方面前。
“秦初,我跟你告白,不是要和你谈恋爱。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而已。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出来吗?”
“我活不长的。”
“总有一天,我会自/鲨的。”
话音落下,浴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冷水龙头未关紧的细微滴水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所有温柔,也敲碎了眼前这个人,所有的期待。
陆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副满身疮痍的模样,配不上任何人的等待与奔赴。
他只想让秦初明白,只想让这个人,干干净净地远离他这片注定沉沦的泥沼。
“所以我们没有谈恋爱?所以你只是通知我?”秦初的声音猛地发颤,原本清亮的眼眶瞬间红透,血丝一点点攀上眼尾。
他抬起双手用力攥住陆景的肩膀,指节紧得泛青,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几乎是嘶吼出来,整个人瞬间爆发。
“既然这样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你就没想过我也喜欢你吗?你以为你在为我好,你以为你在防止我和你一起坠落,可实际呢?你这种行为就是自私!明明我可以帮你,可你要把我推开,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积压了十年的思念、担忧、恐惧、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你可以因为失忆而不去纠结过去,你可以因为忘了我然后去找新的人认识,你可以不用让那些想不起来的回忆折磨你。”
“……那我呢?凭什么我要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然后痛苦一辈子?你每天做噩梦,难道我就睡过一天好觉吗?”
“难道我就好过了吗!”
“陆景,你真的特别不会撒谎,明明是你自己患有PTSD,但你却还是要说是林楚钦的病人。”
陆景看着面前崩溃的人,因为最后这句话怔了一下,突然感觉越来越远了,透着一种陌生感。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是放弃,是认命,是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绝望。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
“就像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你会继续往前,我也会,但我跟不上了,也不想追了。噩梦我习惯了,真的。那些回忆,我不是不想记起来,是我真的做不到。就当……从来没遇见过我。你也可以忘了我。我不是故意要对你撒谎的。”
“凭什么!!”
秦初猛地一声嘶吼,撕心裂肺,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那一声里,藏着十年的不甘,藏着掏心掏肺却被推开的委屈,藏着深爱之人亲手将他拒之门外的绝望。
这一句,震得陆景心疼无比。
疼得他几乎窒息,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流露出半分示弱。
秦初盯着他苍白而决绝的脸,看着他眼底一片死寂的空洞,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
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想哀求,想把这个人狠狠抱紧再也不放开。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片无力的哑然。
他忽然觉得无比狼狈。
像一个输得彻底的赌徒,在破碎的镜子前,暴露着所有的失态与难堪。
他调整不好呼吸,平复不了情绪,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良久的沉默。
秦初缓缓松开了攥着陆景肩膀的手,手臂垂落,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再看陆景的眼睛,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干净毛巾,又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他一言不发,蹲下身,轻轻执起陆景受伤的那只手。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碘伏轻轻擦过破皮的关节,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动作放得极慢,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压着,只剩下一片沉得吓人的平静。
包扎好伤口,他将纱布轻轻按稳,没有拥抱,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话。
秦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依旧满脸漠然的陆景。
那一眼,藏了太多太多。
疼痛,不甘,委屈,绝望,还有……被迫放弃的疲惫。
他没再说一句话。
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浴室,走过客厅,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合上。
没有告别。
没有回头。
“咔嗒。”一声轻响。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陆景一个人。
破碎的镜子,微凉的空气,未干的泪痕,还有手腕上,带着秦初温度的纱布。
而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奔向他的人,
终于,被他亲手,推走了。
或者说,他以为他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