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深处有叶舟》云莱兮

2、Chapter.2 七年梦远

　　窒息感从深海里涌上来。

　　咸涩的海水争先恐后地往鼻息里灌，冰凉刺骨，顺着喉咙滑进肺腑，冻得四肢百骸都发僵。

　　沈轻舟想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捆住，只能任由那片深蓝将自己裹挟，身体越来越沉，燥热与冰寒在皮肉下反复拉扯，直到胸腔胀得快要炸开——

　　“唔！”

　　女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濡湿了额前的碎发。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港城10月的风带着入秋的湿冷，从昨夜忘记关严的窗缝隙钻进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冷一阵，热一阵，像宿疾复发似的。

　　沈轻舟抬手抹了把额角，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才缓过神来——又是一场噩梦。

　　这样的梦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年，梦里永远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和窒息的恐慌，却记不清缘由，只当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长洲半岛在港城半山，落地窗外能望见远处朦胧的海平线。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医学专著，摊开的那本《重症医学临床实践》上画满了批注，旁边放着白大褂和听诊器。

　　女孩今年二十四岁，港城大学医学硕士研三，是导师舒韫最得意的门生。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冽，皮肤白皙，下颌线利落而柔和，眼神沉静，褪去了十七岁的懵懂，多了几分沉稳。

　　只是偶尔望着镜中的自己，会莫名觉得“纳兰茜”这三个字，像贴在身上的标签，少了点真切的温度。

　　她的记忆里只有叔叔纳兰敬和病重的奶奶，奶奶走后，就只剩她和叔叔相依为命，但17岁前的记忆纳兰茜却始终没记起半分。

　　只记得17岁时的一次意外事故，她忘记了很多事情，纳兰敬却只道寻常，劝她不必深究，她便也不再多想。

　　她的这位小叔常年忙于生意，却从未亏待过她，把她送进最好的学校，支持她学医的梦想。

　　自从纳兰茜回国读研，也是常年不见这位神秘小叔的踪影，甚至时常感慨纳兰敬也不过接近而立之年，却要背负家族重担。

　　至于更早的事，纳兰茜记不清了，偶尔会有模糊的碎片闪过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像被雾蒙住的旧照片，想抓却抓不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导师舒韫发来的邮件，附带着一份四九城医学研讨会的邀请函。

　　舒韫是业内知名的专家，也是她亦师亦母的存在。

　　邮件里说，舒韫临时接到国外合作手术的邀请，无法出席这场重要的研讨会，想委派她作为代表前往。

　　末尾特意加了句：“茜茜，这次是很好的交流机会，放心去，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纳兰茜起身拉开窗帘，港城的晨雾还未散去，远处的海与天连成一片灰蓝，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她裹紧了身上的针织开衫，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白大褂、笔记本电脑、研究报告、常用的书籍，一一放进行李箱，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

　　纳兰敬昨晚出差，临走前给她发了消息，让她注意安全，有任何事联系助理小陆。

　　纳兰茜回复了“知道了，小叔”，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却没什么多余的话，叔侄俩都是不擅长表达温情的人，却在彼此的生活里，成了最稳妥的依靠。

　　纳兰茜收拾完行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研讨会议程，目光落在“重症医学最新进展”的主题上，眼神渐渐变得专注。

　　学医这条路，是纳兰茜自己选的，奶奶病重时的无力感，让她迫切地想握住点什么，而医学，能给她这份底气。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书桌上的医学书籍上，泛着温和的光。

　　纳兰茜洗漱完毕合上议程，转身走下楼时已是9点，楼下飘着吐司的麦香和咖啡的醇厚，混着窗外海风带来的淡淡咸湿，格外惬意。

　　纳兰溪踩着柔软的羊绒拖鞋，从二楼楼梯缓缓走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身上是件米白色的针织家居服，衬得她冷白的皮肤愈发清透。

　　走到楼梯转角时，视线落在餐厅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 餐桌上早已坐了两个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活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玉喃温坐在靠窗的位置，栗色的自然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点蓬松的弧度，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位未来小婶婶是在藏区草原长大的，皮肤不是常见的冷白，而是透着阳光亲吻后的小麦色，健康又透亮，笑起来时眼角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带着股未经雕琢的鲜活劲儿。

　　玉喃温正拿着叉子，小口吃着盘里的牛油果沙拉，动作轻柔，颈间的松石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对面的乔伊则是截然不同的画风，176的身高裹在件 oversize 的黑色卫衣里，依旧掩不住笔直修长的线条，一头亚麻色卷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峰。

　　这位奇女子明明是御姐的身段，此刻却像个没骨头的小猫，瘫在餐椅上，手里拿着块三明治，大口咬着，嘴角还沾着点沙拉酱，浑然不见镜头前演员的精致，只剩骨子里的活泼肆意。

　　“大侄女，你可算下来了！”乔伊最先瞥见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喊道，抬手挥了挥，“快过来吃，我和喃温给你留了金枪鱼三明治。”

　　玉喃温也抬起头，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声音软软的：“粥粥，早啊，咖啡给你冲好了，加了点奶。”

　　纳兰茜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温热的咖啡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纳兰茜回国后就一直住在这长洲半岛的公寓，没和纳兰敬同住，乔伊磨来了钥匙，仗着她性子温和，成了这儿的常客，一到周末就来“骚扰”她，美其名曰 “闺蜜团聚”。

　　而玉喃温作为纳兰静的女朋友，一来二去，也和纳兰茜成了熟络的朋友，性子温和的她，刚好中和了乔伊的跳脱，三人倒也处得格外合拍。

　　“说真的，粥粥，你今天调休，可别宅在家里看那些医学书了！”乔伊放下三明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十足的兴奋。

　　“谢昀野那家伙组了个局，就在城郊的赛车场，咱们今天去凑凑热闹。”

　　谢昀野是谢家大公子，和乔伊、纳兰静从小认识，玩得疯，赛车场是他常待的地方。乔伊作为个18线小演员，平时没多少束缚，最爱凑这种热闹局。

　　玉喃温在一旁轻轻点头，补充道：“正好周末放松放松，粥粥你也别总闷在公寓里，出去透透气也好。”

　　玉喃温语气柔和，带着点劝诱的意味。

　　乔伊见郁喃温帮腔，更来劲了，伸手拍了拍纳兰溪的胳膊：“走嘛走嘛，闺蜜局可不能少了你！”

　　纳兰茜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摇了摇头：“抱歉啊，今天去不了了。”

　　“啊？为什么啊？”乔伊瞬间垮了脸，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小狗。

　　“舒老师临时委派我去四九城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机票订的是今天下午的，得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纳兰溪解释道，语气平静。

　　接着又开口：“这次研讨会是关于重症医学最新进展的，对我现在的研究也有帮助，实在推不开。”

　　乔伊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惋惜：“医学狗的世界我等凡人果然不懂！”

　　玉喃温倒是理解地点点头，眼里带着关切：“四九城现在应该挺冷的，粥粥你记得多带点厚衣服，路上注意安全。”

　　纳兰茜笑着应下：“放心吧，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玩得开心点，要是赢了谢昀野，记得给我报个喜。”

　　乔伊开着她那辆亮红色跑车，风风火火地将纳兰溪送到港城机场。

　　玉喃温坐在副驾，一路絮絮叨叨叮嘱个不停，一会儿让她记得贴暖宝宝，一会儿让她落地就报平安。

　　“知道啦，你俩快回去吧，玩的开心。”纳兰茜笑着抱了抱郁喃温，又拍了拍乔伊的肩膀。

　　乔伊挑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快回，等着你带美食投喂。”

　　飞机落地四九城国际机场时，已是傍晚。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瞬间穿透了纳兰茜身上的薄针织开衫。

　　走出航站楼，纳兰茜拉着行李箱，顺着指示牌找到出租车等候区。

　　司机师傅一口地道的京腔，热情地帮她放行李：“姑娘第一次来四九城吧？这时候来正好，秋景最美，就是夜里冷，得多穿点。”

　　四九城的深秋，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黄得透亮，风一吹，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金黄的甬道。远处的建筑既有古朴的飞檐翘角，又有现代的高楼大厦，灰瓦与玻璃幕墙相映，透着种独特的厚重与繁华，和港城的临海风情截然不同，倒让人生出几分新奇。

　　纳兰茜笑着应着，目光仍忍不住瞟向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竟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抵达预订的酒店时，夜色已浓。

　　酒店装修得古雅大气，大堂里摆着仿古的瓷器和绿植，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纳兰茜在前台办理入住，拿到房卡，推着行李箱往电梯口走。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无声。

　　刚转过拐角，就与一行人迎面遇上。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得体的墨灰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场，周身跟着几位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似乎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语气沉稳。

　　男人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平直，眉眼深邃，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能感受到那份沉淀多年的沉稳与矜贵。

　　纳兰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见过不少港城的商界精英，却少有这般气质的人，混着淡淡的疏离却又极为熟悉，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那男人的注意力全在身边人的谈话上，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梵香，转瞬就被走廊里的香薰味覆盖。

　　纳兰茜回过神，摇了摇头，推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进了房间，纳兰茜先找出玉喃温塞的厚羊绒外套穿上，瞬间暖和了不少。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的街景，灯火璀璨。

　　纳兰茜简单收拾了行李，将笔记本电脑和研讨会议程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给玉喃温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便拿起房卡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往研讨会会场赶去。

　　车窗外，四九城的夜色正浓，黄叶在路灯下泛着暖光，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正以它独有的姿态，迎接这位带着破碎记忆的姑娘。

　　而纳兰茜此刻不知道，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是解开她七年遗忘过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