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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寒庭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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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腊月,湿冷的风裹着细雨,黏腻地刮过沈宅的青砖院墙。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带着江南冬日的阴寒。供桌上“先妣纳兰景茗”的牌位泛着冷硬的木纹,两侧白烛燃着幽微的光,将供桌前跪着的纤细身影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灰烬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纳兰景茗卧病一年,这宅院里常年充斥着药草气息。
沈轻舟跪在蒲团上,双手死死抱着奶奶的牌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牌位边缘,仿佛要将木头的纹路刻进掌心。
女孩刚满十七岁,刚结束高考不久,本该是眼里盛满光、浑身透着鲜活劲儿的年纪,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既无泪,也无悲戚,只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神空洞地落在烛火上,任凭跳动的光映在眼底,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灵堂里的人稀稀疏疏,大多是邻里街坊、沈老爷子生前的老战友,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没人敢多言,只偶尔能看见有人悄悄蹙眉,眼底浮起同情,或是彼此交换一个心疼的眼神,细碎的“可怜”“同情”这类低语飘在空气里。
沈轻舟仿佛全然不觉,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顾云深消失了半年,杳无音信,如今奶奶又走了,双重打击像两座山压下来,她连悲伤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一具抱着牌位的躯壳,在阴寒的灵堂里一动不动。
自从纳兰景茗查出重病,被病痛反复折磨的两年里,沈轻舟就跟着熬了两年。
顾老爷子和周鹤玲来得早,两人一踏进灵堂,目光就锁在了沈轻舟身上。周鹤玲红着眼眶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将沈轻舟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得怕碰碎了她。
“我的粥丫头,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着沈轻舟的后背。
顾老夫妇看着沈轻舟长大,早把这没爹没妈的丫头当成了亲孙女,如今看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心里比针扎还难受。
供桌另一侧,立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纳兰敬,穿着一身纯黑西装,没有多余装饰,显得沉稳而疏离。
这次是他第一次见到纳兰景茗——这位素未谋面的姑母。
纳兰景茗曾被下过一次病危通知,却意外清醒了几天,也是在那时,沈轻舟把赶回来的纳兰敬领进了病房。老太太当时精神尚可,从床头柜的铁盒里翻出一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这是你父亲。”她指着照片,声音微弱却清晰,“我离家跟着你姑父从军时,他才这么点大,估计早不记得有个姐姐了。”
纳兰敬望着照片,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他深知这位姑母是在打感情牌,让他庇护这位表侄女。
纳兰敬早在沈轻舟找上门时就派人去查过沈家,老太太在沈老爷子出走后不久,就生下了儿子,名唤沈罹柏,夫妇两夫妻和睦,但生下的儿子却不是个好的。
沈老爷子踏过硝烟弥漫的疆场,以血肉之躯为新生家国铺就坦途,但未及花甲,便被半生伤病拖垮,匆匆撒手人寰,没能多看看亲手守护的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沈罹柏在父亲死后接过公司,没多久就败的一败涂地。已分手许久的女友江素抱着一名刚出生的女婴找上门,扔下孩子就离去。
这是沈轻舟第一次被抛弃。
而沈罹柏为了荣华富贵再一次抛下本该怡享天年的沈老太太和年幼的女儿,转身便娶了临封戚家小姐。
沈轻舟第二次被抛下。
纳兰敬听父亲提起过,自己有个嫡亲的姐姐,只是父亲那时不过三四岁的懵懂孩童,关于姐姐的记忆,早已随着年纪增长变得模糊。
父亲临终前曾叮嘱过他:“如果有一天你姑母来找你,一定要把她接回纳兰家。”
纳兰敬从未想过,找回父亲记了一辈子的姑母,是要接受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托孤。
“敬儿,姑母没什么能留给粥粥的……她父母走得早,我再一走,就剩她一个了。”纳兰景茗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是恳求。
“你帮姑母,别让她受委屈。”
纳兰敬十三四岁就没了双亲,对“亲情”几乎没什么概念,可看着姑母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头——这份使命,他临危受命接了下来。
灵堂的烛火燃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前来吊唁的人渐渐散去。
纳兰敬做事利落,早已让人安排好了后续事宜,他还要赶去欧洲,不能久留,便把剩下的事都交给了助理小陆和另一位女助理。
“后续的收尾,他们会帮你处理妥当。”纳兰敬走到沈轻舟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承诺。
“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沈轻舟没有抬头,只是抱着牌位的手松了松,轻轻“嗯”了一声。
纳兰敬最后看了一眼灵堂里的烛火,转身离开了沈宅。这场迟来的亲情相遇,终究还是带着太多遗憾。
灵堂里,沈轻舟依旧跪在蒲团上。
周鹤玲陪着她,将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轻轻搭在她肩头,抵御着灵堂里的阴寒。
“粥丫头,起来歇歇吧,膝盖会冻坏的。”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着小时候受了委屈的沈轻舟,
“奶奶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这么糟践自己。”
顾老爷子站在一旁,默默往炉里添着檀香,烟雾袅袅升起,混着药味和纸钱味,成了这场离别里最沉重的注脚。
沈轻舟在周鹤玲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怀里的牌位却始终抱得紧紧的。
女孩依旧没说话,宛若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只是转头看向供桌上奶奶的照片,照片里的纳兰景茗眉眼温和,像还活着时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细雨还在下,湿冷的风从敞开的门扉灌进来,吹动了白幡,也吹动了沈轻舟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