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说破 真是,废物 ...
-
男声并没有隐藏的意思,一时间,没有一片隔板的顶层,全是细微的回声。
透过顶天的玻璃窗,冷冽月光毫无遮挡地泄了进来。
背着月光,像是什么展品陈列一样,数不清多少道的阴影僵立着。
正中央,一张泛着青色的人脸缓缓抬起看向来人。
“啧。”
说是人脸,也不能称之为人脸。
更像是一张被拼起来的人皮破布,又镶上了眼睛鼻子嘴。
“真丑。”
泛凉的男声落下,看不出形状的眼球突然转动了起来。
像是被话中的嘲讽戳中一样。
“怎么,实话而已。”
像是一句还不过瘾,男人又添了一句。
终于,原本低垂着的人脸一个个抬起,无一例外,全是如此。
阴影中,嘶呖的低吼声渐渐响起,弥漫开来。
韩璒哧了一声。
“巧了。”
双手指尖上,原本闪烁的火焰突然噼啪爆升,边缘锋利,窜出半人多高。
“我现在,也火大得很。”
不再管旁边站着没动的人,韩璒一个飞步,冲进了那群开始伸展肢节的阴影里。
韩昭娜递来的纸条没有骗他们,如果要给这座美术馆的主楼顶层起一个展览名称的话,死这个字,确实很贴切。
即使因为洪桥的话有所防备,那些密密麻麻的白丝还是太多了些。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无穷无尽的,肯定有源头。”
腰腹处的割伤似乎又裂开了些许,韩璒扯了扯嘴角。
“许思厌,看见悬梁上的黑盒子了吗?”
没有灯光的顶层,房梁上一片黑暗,如果不是刚刚火焰无意照过,还真是不容易让人发现那个突兀的东西。
可一旦发现,那盒子周围连接蔓延出去的无数根黑线便让人难以忽略。
苏大工程师找了半天的东西,这不就出来了。
“别失手啊。”
事以密成,好处就是不容易引进潜藏的麻烦,坏处么,也是显而易见。
长时间的消耗战让异能近乎见底,连房间里的月光也只接近余晖。
然而眼前,更不用说那靠墙的数个尸体里,还断断续续有新的东西正从那些腐烂的肚子里爬出来。
一根藤条从手臂旁突刺而出,一下穿透了三个人脸,韩璒的桃花眼肆意扬起。
看来这次,是他要被人记住了呢。
正准备催动所剩无几的异能放手一搏,一根细藤突然不知道卷着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了韩璒的嘴里。
“咽下去。”
“咳咳……”
猝不及防,韩璒一边躲着白线攻击,一边骂了句脏话。
直到嘴里的东西很快消失,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重回身体,韩璒才意识到了什么。
来不及再说什么,天光渐露白底,再不赶快,估计有些人就要过来了。
死在怪物堆里就算了,要是死在那群人手里,那才是笑话。
桃花眼中充斥着血气填涨的亢奋。
“我说,你的藤蔓可别接不住我这团火啊——”
“呼哗!——”
几乎是一瞬间,整个顶层内部仿佛被汽油点燃,升腾的赤色火焰和爆炸式的热气尽数冲击在屋内的物体上。
房梁上的黑线也仿佛忍受不住,活物一样收缩了起来,像是要逃进黑盒子。
来不及咽下从口中喷冒而出的鲜血,韩璒将所剩的能量全部汇聚掌心。
“就是现在!”
伴随着一声爆破声响,房梁上的黑盒子外壳尽数粉碎,露出了一颗形状巨大,布满血管,正在剧烈收胀的心脏。
原本还在火焰里挣扎的怪物们见状,突然像不要命了一样全部扑了过来。
而已经被最后一击耗干异能的火系异能者已经无力出手,落在桃花眼中的最后一幕,只剩下了自己释放的火焰裹挟着数张烧毁的人脸,缠绕着无数白线,向他呼啸而来。
一声声冲破耳膜的嘶叫声响彻顶层。
“咔呵————”
锋利的线风和粘液的恶臭,像是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直到所有声音消弭,预想中的结尾还是没有到来。
韩璒缓缓睁眼。
良久,一抹嗤笑的弧度落在了嘴边。
“啧。”
在满地残烧的肢体碎片中,男人的身影重重倒地,惊起一圈灰尘。
房梁上的黑盒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里面的心脏早已在数道藤条的攻击下成了碎末,边缘还燃着烧焦的黑边。
“真是……失算。”
一根沾着黑血的藤条,缓缓占据了视线上方。
又忍不住咳了两声,韩璒也懒得去管又从嘴边流出来的血液。
“竟然是死在你手里。”
他不知道许思厌给他吃的什么东西,能一瞬间将亏空的异能全都补了回来。
不过活了二十多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件事,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现在,感受着自己完全没有一丝异能再生的身体,韩璒并不意外。
反而,他倒觉得轻松了些。
一种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你把她惹生气了吧。”
享受着临死前的自由时光,韩璒微眯着眼睛,突然开口道。
一个似乎与此时情境完全无关的话题。
却让半空中的藤条停了下来。
“我认识了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种样子。”
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男人的嘴角莫名多了一抹弧度。
不大,却十分刺眼。
“莘家唯一的大小姐啊。”
“从我认识她的那一天开始,她好像一直都是完美的。”
男人又啧了一声。
“真假啊。”
“假得要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像是完全没有接触过黑暗,只拥有着幸福一样。”
“怎么可能呢……”
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液越来越多,甚至开始从鼻子里渗了出来。
然而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仍然悠慢地说着。
“可她装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成功到,我都要觉得这次要赌输了。”
“可是没想到……哈哈哈……咳……咳……”
男人突然大笑着咳了出来,血沫不断堆叠,缓缓地淌在了地上。
“她竟然喜欢上了一个人。”
“你知道吗许思厌,她竟然,也会喜欢上一个人。”
望着虚空,男人扯了扯嘴角。
“还是一个,完全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人。”
“真是……讽刺啊。”
然而片刻后,那失神便如同幻觉一般转瞬即逝,韩璒忍不住再次嗤笑起来。
“甚至就算生着气,竟然还愿意为你挡伤呢。”
“真让人觉得可笑。”
“你简直,就像是她的报应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噗簌——”
半空中的藤条如箭般凌厉而下,缠住地上人的脖子吊到半空,卡死了那刺耳的笑声。
“咳……呃……”
听着那半空中下意识的挣扎,许思厌微微歪头。
空气中的热气还没有消散殆尽,然而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半晌,一声淡淡的叹息在断续的挣扎声中漫开。
真是差一点,就又要心软了呢。
还好,这个快要死的人提醒了他。
提醒了他曾经无比珍视的爱,是多么的生硬,又突兀。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唯独他,却是被那道总是缱绻唤他的声音,完完全全地蒙蔽了呢。
全都是,假的啊。
“噗砰——”
半空中的人影被摔落在地。
空气夹杂着血沫一股脑冲进肺部,韩璒艰难翻身,弓着身子,跪在地上深咳着。
“你喜欢她。”
发鸣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句似乎变形的话。
回荡在顶层的咳嗽声滞了一瞬后,更重了。
地毯上,一道脚步声缓缓响起。
“翟祁双手废掉,你应该很高兴吧。”
听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心脏还是肺部哪一个先炸,韩璒捂着剧烈跳动的胸口肌肉,重重靠在墙边坐下。
两息后,突然笑了一声。
“……最高兴的,”
视线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发昏,可那双桃花眼还是挑衅一般地撑起。
“不是你吗。”
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反问,又更像是对前一句话的回答。
垂眼看着这张不再有丝毫掩饰的脸,许思厌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势欲出动的藤蔓。
“你知道吗。”
男人缓缓蹲下,扳正这副正在找死的面孔。
“他们两个做了。”
看着那张脸上的神色波动,男人的嘴角却折出了一丝平静的笑意。
“嫉妒吗。”
发昏摇晃的血色视线里,一把闪着亮光的钥匙被人弄出零碎的响声。
“这是卧室钥匙。”
说着,拿着钥匙的手往前递去。
“有了它,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韩璒几乎以为他是出现了幻听。
直到,那抹冰凉的触感被人缓慢又强硬地插进腰腹的伤口。
眼尾因过载的疼痛抽动着,韩璒却还是直直看着那张表情不明的脸,咧了咧不住渗血的嘴角。
“……许思厌……咳……你可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渣啊。”
“她真是瞎了眼……呃!”
更强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身体被藤蔓贴着墙面,径直带起。
然而没有一丝挣扎,被紧缚在墙上的人只是无声地俯视着地上的人,毫不遮掩眼底的讥讽和嘲笑。
在眼前近乎变黑的时候,动了动嘴型。
‘……废物。’
真是,废物啊。
已经得到了人心,竟然还能落到这种地步。
不是废物又是什么呢。
韩璒合上了双眼。
看来这次,是他赌赢了呢。
可为什么心口会那么难受啊。
真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咳咳……住……住手!……”
一道虚弱的女声,衬着渐白的天光,突然响在了这片血色废墟之中。
窗户外,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