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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中 跟在长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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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长辫子娇小的书记官后的第二位证人是刚刚在这次事件中痛失爱女的母亲,脸色极其憔悴。57岁,职业是家庭主妇,好像很久以前就丧了夫,没怎么接受过教育,只能靠打零工贴补家用。她站在证言席上神色萎靡,轮廓里刻画着深深的伤痛和绝望。
“……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惠子很高兴,吃了很多……然后他们两个进了惠子的卧室,我在厨房洗碗……”她的证词断断续续,眼神呆滞而木然,雾蒙蒙的,纵是手冢都有些不忍卒视,“没多久,就一会儿工夫,听到里面两个人在吵架……然后动静很大,像是打了起来……他们经常会闹点别扭,也没上心……又过一会儿就看那个男的慌慌张张地冲出来了,里面没动静了……再过去看,惠子就、就已经……”
证人捂住了脸,含混的话语混着哽咽顺着泪水从指缝淌了出来。
手冢瞥向不二,他没有微笑,冰蓝的眼中回旋着什么看不懂的情绪。
“证人,请控制一下,”龙崎拿起木槌示意了一下,“辩护方,可以开始询问了。”
不二闭上眼,似乎是稍稍平定一下,然后张开,语调比平日还要温和柔软。
“证人,很抱歉,我只是问几个问题,麻烦您回忆一下……你看到被告冲出房间,是几点钟?”
“……不知道,没有注意……”证人茫然若失,“不过……差不多快七点了吧,好像没多久就听到了广播……”
“是么,”不二呢喃着,同时在手边的纸上快速地勾画了几下,“广播呐……为什么刚才大石君的证词里根本没有提到‘广播’或者‘收音机’呢?”
“现场的确有收音机,”手冢回答得很快,“因为是案件无关项目所以——”
“我反对。”不二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手冢,“既然‘广播’是证人判断时间的依据,检方有义务进行调查确保这件事的真实性!”
“反对有效,”龙崎点点头,“手冢检事,请提交有关‘录音机’的资料。”
手冢抱胸而立。他知道不二是敏锐的,却没想到他敏锐至此,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开庭没多久便几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很可惜,大石的细致加上自己的严谨,足以抵得过他与生俱来的灵气。
“警方到达现场时,客厅的收音机确实是开着的,并且在搜查过程中还听到过‘八点整’的广播报时,时间也是正确的,这点检方可以作证。”
“手冢君也听到了?”不二轻笑,状似无意地问。
“的确如此。”
“在现场?”
“是的。”
“从‘案发现场’的卧室都能听到客厅里的收音机,音量真不小呢……”不二低低笑着,倏然张开凌厉的蓝眸眼风如刀,“这么大的音量,证人是怎么听到卧室里的争执和打斗声的?”
“反对!”手冢一拍桌子,证人在证言里提到过当时在厨房洗碗,从平面图来看卧室位于厨房和客厅之间,是可以听到的!”
“那么证人又是如何看到被告冲出去的,如果身在厨房的话?”不二紧逼不放。
“证人洗完碗后回到了客厅!”手冢同样寸步不让,“辩护方有什么证据表明证人在被告冲出卧室时不在客厅?”
“这样的证据怎么可能有……”不二皱皱鼻子,“那么检方又有什么证据表明证人听到的不是广播里的‘争执和打斗声’呢?”
“……”手冢抿紧了唇。
“检方有证据,”半响,手冢缓缓地说,“这里有一份广播节目单,据调查客厅收音机收听的频道在19时左右播出的是‘本周金曲榜’,没有打斗或争吵的各种类似声音。”
——如果再继续深入的话——
“真不愧是手冢君呢,”不二低头浅笑,嗓音又恢复了平和,“关于广播的问题就到此为止好了。”
手冢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和第一次交锋时相差太多了,不二。
仅仅几个来回,手冢竟感到背脊的汗已然湿了衬衣。
“那么接下来……”不二扫一眼手边的记录,“证人,看到被害人之后,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打了119……”那位母亲声音很小,还带着湿意,“然后打了110……”
“检方有当时的报案录音,”手冢已经沉静下来,拿出了两份报告,“拨打119急救电话的时间是18时56分,拨打110警方时间是19时02分,报警人的确是证人。”
“先叫了救护车是吧?”不二细密的齿尖轻轻咬着笔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被害人还是活着的?”
“我、我想是的……”证人瞳孔有些散乱,看上去再度回忆起女儿的惨状令她极度不安。
“那就奇怪了……”不二托起下巴,视线转回大石留下的投影照片,“在打电话到医生赶到之间的这段时间里,证人在做什么?为什么——”他抬笔一指,手臂伸展袖口露出雪白的纤细的腕,“——为什么从现场照片和尸体照片上看不出任何试图抢救的痕迹,比如至少,松开领口?!证人,为什么在这段时间内不进行抢救,你在做什么,请回答!”
掷地有声的逼问,全场顿时议论纷纷。
“反对!”手冢低沉的声音穿透了一片哗然,“辩护方问题具有恶意!”
“反对无效,”龙崎不赞同地摇头,“证人,请回答。”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泪水从无助的妇人遍布皱纹的脸上无声的滑落。
“我不知、不知道怎么抢救,不、不敢动……听别人说过,昏过去的人是不能乱碰的,有可能会加重——我、要是我、我……”
不二默然。手冢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的左手指尖掐进了掌心。
“不二律师,”手冢沉声道,“我们讨论的是被告的暴力行为致使被害人病发一事,请不要偏离主题,并且——”
桌下,他的指甲也深深陷进了手心,尖利地痛。
“——并且,对于有可能将自己导向‘有罪’的问题,证人有权拒绝回答!”
“不愧是,手冢君呐……”
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叹出来,不二的眉间深深地锁紧。手冢冷然。
——很遗憾,这便是法庭。
被告方又转回了一开始的完全不利状态。龙崎轻轻敲了敲木槌:“辩护方还有问题要问吗?”
“暂时想不到什么呐……”不二苦笑一下,指间轻轻转着笔花,“放松一下,证人,随便聊点什么吧——比如说,那天晚上,你们吃了什么?”
“反对,辩护方问题无关案件!”
“不要那么严肃嘛,手冢检事,”不二摇一摇食指,“况且有关无关,在真相大白之前谁也不能定论不是么?”
龙崎点头:“反对无效,证人请作答。”
手冢的抗议本来就带些半真半假的成分,此刻也不置可否。
“是海鲜……”证人答道,“惠子爱吃炸虾,做了很多……”
“尸检报告里也提到了呢,胃内容物——”
“被害人无海鲜过敏史,”手冢毫不客气地打断,“食入物以及剩余的食物、餐具检方都做过鉴定,没有毒物反应。辩护方,请不要继续转移话题。”
“好吧好吧,”不二举起手,“我承认只是在争取思考时间,被看穿了呢……证人,”他敛回神采,正色问,“在你进入被害人卧室后,有注意到其他什么异样吗?”
“……”证人茫然地摇头,“好象没有,没注意……”
“这个也没看到吗?写字台上,这封打印好的遗书?”
不二猛地指向证物,碧蓝的眼亮若利刃寒锋。
“啊……”瘦小的母亲惶惶退一步,“不、不知道……”
“我反对!”手冢长身直立,“辩护方请注意,遗书上有且仅有被告的指纹,无论证人在慌乱中注意到与否,都与被告脱不了干系!”
“很遗憾,检事,”不二细长微挑很漂亮的双眼正视着手冢,唇角勾一抹从容自然的笑,“辩护方并非要怀疑证人与这件证据有关,只是——这件证物,并不像检方想象的那样,与被害人‘没有关系’!”
“等等!”手冢拍案,“检方从没有立证说遗书与被害——”
戛然而止。
“继续说下去,手冢检事?”不二挑眉,细小的动作尽显卓然优雅,与令人窝火的挑衅。
“——辩方,请出示证据!”手冢只得暗自咬牙,表面依然是面无表情极其镇定。
“审判长,请允许我阅读一下这封遗书的内容。”不二戴上白手套,取过遗书翻开,“这里……‘我不能忍受了,他的漫不经心……连续好几次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很痛苦’还有这里,”又翻过一页,“‘和他在一起总是忍不住去怀疑,这种感觉’——‘我再也受不了了,这样下去还不如死——’”
“辩护律师,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正常。”龙崎饶有兴致地听着,最后忍不住开口。
“亲爱的审判长女士,”不二向龙崎欠一欠身,“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才让我怀疑检方关于被告‘伪造遗书’的指控是否‘正常’!”
“审判长,检方认为遗书的内容无关紧要,它的‘痕迹’才是重点,”手冢断然道,“不是‘写的什么’,而是‘谁写的’,对文学有研究的犯人完全可以伪造口吻、情感、遣词造句!”
“手冢检事的话真让我伤心,我很喜欢古典文学呐……”不二的笑容愈发从容,“辩护方同意,值得关心的是‘谁写的’没错——请回忆这位证人的证词,她说听到打斗声后‘又过一会儿’,被告便离开了现场。没错吧?”
“是这样,但是——”
“但是这封遗书,”不二提起遗书的一边哗啦抖一下,“少说也有两千字吧,整整四页,仅仅‘一会儿’的事件被告就伪造出了这封声情并茂感情丰富排版也细致美观的遗书,未免也太迅速了吧!”
“反对!”手冢沉声道,“辩护方的指证仅仅是‘推理’而已,如果这封遗书是被告提前写好的,你又将如何反驳?”
“我不会反驳,”不二大方地摇头,“因为这封遗书确实是事先写好的,只不过,作者是被害人自己!辩护方昨天调查时发现,被害人那台电脑里存有与这封打印件一模一样的遗书电子版,创建人是被害人电脑的用户名,最后修改时间是案发之前一天凌晨1时25分!证人,案发之前一天晚上,被告是否在被害人房间内,请作证!!”
“他……他、他在!”证人一惊,慌乱地回答。
“很抱歉,这次你在说谎呐。”不二温和地笑开,“我的委托人确实不太专情呢,被害人遗书里提到的她连续好几次见到和被告在一起的那名女子提供了证词,那一天被告一整晚都和她在一起,缱绻缠绵……并且有同租住的房客作证,这一点检方可以去调查确证!!!”
“这样的话——”龙崎大为惊诧,“手冢检事,这些情况……”
“检方……”手冢皱起了眉头,绷紧的面部线条偶尔抽动几下,“检方确实疏忽了。”
……大石,这个月的工资评定,不要怪我无情……
“还有别的什么,手冢检事不妨在今日休庭后一并看一下,”不二用笔杆点点额角,很可爱的小动作,“现场丢这一个安定药瓶,我打算用这个和刚才那封遗书,一起立证‘被害人具有自杀倾向’这件事呐。”
“安定药瓶?”龙崎重复一句,“检事,方才刑事的证词里也没有这个。”
“这个确实没有必要提,”手冢冰着一张脸回答,“检方调查过,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维生素C。任何人的房间里都可能有一些保养类药品。”
“原来是维C啊……”不二沉思一样轻声重复一遍,“手冢检事,请替我谢谢大石君。”
“……会转达的。”手冢嘴角难以分辨地抽搐几下。
“不不,我是认真的,很感谢,”不二笑着摆摆手,“审判长,刚才证人提到过,晚餐被害人食用了大量的,炸虾?”
“没错,是海鲜。”
“虾等海鲜类还有大量的五价砷,如果与高剂量一次性摄入的维生素C反映会转变成三价砷化合物□□,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砒霜……”不二不紧不慢地说,“好像有段时间,这种说法相当流行呐。砒霜的急性中毒机制中,有一项好像是‘中毒性心肌炎’——”
“反对,请辩护律师注意看尸检报告,”手冢单手敲打着报告,“被害人体内未发现中毒迹象,死因是心肌梗塞并发心衰导致心脏破裂。并且,关于海鲜与维生素C的那条传闻现在没有理论根据支持,除非是一次性摄入了大量的——”
“没错,大•量•的,”不二点点头,单手托起下巴,“100mg规格的一次吞入二三十颗……”
“不二律师,”手冢忍无可忍地拍桌子,“请仔细听!尸检报告里说过被害人没有中——”
“大剂量摄入维生素C自杀的话,不行对吧?”不二状似闲闲地问,“那么安定呢?”
……
“请认真一些,辩护方。”手冢寒声道。
“我很认真,检事。”不二扬起下巴,目光凌厉,“维生素自然吃不死人,但要是有人——比如说,我,在您面前拿出了一个安定药瓶,然后一口气吞下了二十多粒里面的白色小药片,您会怎样做?”
“自然是……”急救。手冢渐渐有些焦躁,莫非……
“请看投影,”不二仿佛要验证手冢的猜测一般,“被害人颈部的指痕呈倒‘へ’字,并且大拇指指印在正面看去的左侧,被告惯用右手,这却是左手痕迹,这证明——施力时,被告掌心是向上托住被害人下颌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暴力施加——英二,麻烦你配合一下……”
不二左手掌心向上捏住听话起立的菊丸尖尖的下巴,右手食指屈起,探向菊丸口内——
“催吐?”手冢低叫。
“没错。”不二放开手,菊丸立刻脸色煞白地蹲到一边干呕,“被害人恐怕是为了吓唬被告,给他看了电脑内打好的遗书,然后吞下了视线准备好的装在安定药瓶内的维生素C,想要看被告惊慌失措的样子。她也确实成功了,被告采取了紧急有效的措施——并且,无意间留下了检方借以指控他的证据!”
“就算是这样,”全场哗然中,手冢反应极快,“被告的行动致使被害人病发也是事实!”
“英二,”不二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偏头唤了声,“刚刚我这么做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感觉……”红毛大猫冷汗涔涔,“感觉当然是很想吐了NIA!Fujiko太过分了——”
“呃,对不起,”不二嘴角抽搐一下,“还有别的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啊……”菊丸顺顺气,“头很晕,心脏——很奇怪,好像跳不动——”
“就是这样,谢谢你英二,”不二唇边扬起自信的笑容,“请再看一下尸体照片——被告的手指,无意间压住了被害人的颈动脉窦!”
“颈——动脉,什么?”龙崎睁大眼睛看过去,“在哪里?”
“这个位置,”不二用激光笔点过去,“我们可以向专业医师求证,颈动脉窦被压迫,尤其对于高敏综合征的人来说,会引起低血压、昏厥、心动过缓——恐怕,这才是被告慌忙离开的原因!”
“不二律师,”手冢逼视过去,“既然你已经证明了被告的行动会引发心动过缓,这便是被害人发病的原因!”
“心动过缓与心肌梗塞没有直接关系!”不二凛声道,“反而心动过速有可能引起发病——手冢检事,既然你说海鲜与维生素C反应没有理论根据,那么心动过缓引发心肌梗死的证据,麻烦你出示给我看!”
手冢一时语塞。
“此外,请大家注意这里,”不二毫不松懈,乘胜追击,“现场照片的这个地方丢有一个塑料的急救药瓶,就此推论,被告人曾经采取过针对被告心脏病的抢救行为——”
“我反对!”这一次,手冢很镇定,“那个药瓶检方调查过了,只有被害人及其母的指纹,没有被告的指纹。”
“又是没有提出的证据,手冢君……”龙崎不赞同地摇头,“请仔细描述一下指纹情况。”
“是。”手冢欠身,拿起鉴定报告,“瓶身及瓶盖边缘有被害人及其母亲重叠的多个指纹,瓶盖上方还留有被害人陈旧的掌心汗迹,此外瓶身有多个碰损——不、不二律师?!!”
余光所至,辩护席上一直凛然站立的单薄身形陡地一晃,面色是骇人的惨白。
“辩护律师,怎么了?”法庭有些骚动,龙崎敲敲木槌,不无关心地问。
“……没事,”不二低声道,被菊丸快手搀住,“没事。”他定了定神,勉力笑开,“既然如此,关于药瓶辩护方没有异议了。对于这位证人的询问……结束了。”
额上隐隐一片细密的汗。
情况看起来很不好……手冢低下头看案件记录,却半个字也映不进脑中。咬牙,手冢把双手重重按上桌子:
“审判长,检察方请求暂时休庭以补充调查!”
“明白,算下来时间也确实有点长,”龙崎颔首,“休庭3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