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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上 第二个案子 ...

  •   (二)

      之后的两个月,手冢陆陆续续见过几次不二,都是在法庭上,但没有一次是正面交锋。不二多是做助手,安静地微笑着在辩护席上,右手纤细的指间转着一支笔,左手撑着下巴细细地思考。做幸村的助手时他基本不开口,偶尔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幸村作为律师的确气场强大,三言两语便能轻易引导辩论方向,举手投足间仿若整个法庭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身边的不二却很契合,不凸显也丝毫不会被掩盖的奇妙的气息,只是坐在那里便宁静了一方空间。有两次做菊丸英二的助手,红发的小律师有可爱的口癖,着急的时候会抓头发跳,时不时求救般看过去,不二就会纵容地笑开,低声说几句,菊丸便恍然大悟地大叫。

      有一次确是不二上庭,穿了藕色的衬衣打了深蓝的领带,套一件浅灰的西服,很干净也很好看。手冢在旁听席上听他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不二有独特的敏锐的观察力,列证有条不紊,嗓音很柔和很清凉,他从来不会拍桌子凌空指,遇上检方提出有偏见的问题也只是站起来静静说一句反对,一直弯起的蓝眼睛偶然张开便是无可辩驳的逼人的凌厉。审判长宣布被告无罪时不二低了头淡淡地笑,并不得意忘形,与被告握了手便很快地离开了法庭。

      手冢在他身后看他纤细的背影,长长的黑色风衣下摆逆风般随着步子有分寸地飘摇,长廊窗间打下一格一格晴冬的阳光,碎在他浅棕的发上晕开金色的光圈,足以入画,是单薄但绝不软弱的印象。

      据真田说幸村提过,不二在校的时候就已有了“天才”的名号。他并不似手冢猜测的那般是幸村的徒弟或者后辈,两人同时考取的律师执照,在那次之前却从不出庭,只偶尔做做法律顾问。

      “幸村说不二周助很有灵气,”从真田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经常能注意到细小而关键的问题,幸村很相信他。”

      手冢应一声,继续翻看案卷,话题便到此为止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手冢在案发现场,死者的卧室遇到不二。

      手冢到的时候不二正在与搜查刑事大石秀一郎交谈,穿着一套米色的便装,细长的手上戴了白手套,托着下巴专注地听。他旁边红头发的菊丸英二也戴着手套,许是考虑到在现场,上蹿下跳也比较有分寸了一些。见手冢过来,不二转过来欠欠身,礼节性地微笑算作打招呼。

      “你接了这个案子?”

      手冢问的有些突兀,不过不二似乎并不在意,含笑点点头:

      “精市去国外进修,要半年才能回来。”

      大石刑事迎上来。他和手冢几乎是同期入行,第一个案子便搭档,新手检事带着新手刑事居然顺利起诉成功,使两人之间别有一种特殊的信赖。大石把现场调查记录递过来,顺口问了一句:“不是真田检事负责的吗?怎么手冢你也过来了?”

      “真田最近状态不太好。”手冢低声道,却见大石下一秒就被菊丸拖走问东问西,那倒是个自来熟。不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证物袋,偏了头细细地看,手冢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是遗书吧,以死者的口吻写的。”他翻了下大石的记录,平稳的说。

      不二略有些吃惊,点点头,秀气的眉拢了小小的壑。

      “可惜是打印的——怎样对辩护方都不利呢。”

      “尸检结果出来了,要看吗?”

      不二这次是真的吃惊了,抬起眸子看手冢,手冢平静地把报告递过去。

      “谢谢……”不二接过来,垂下眼很快地浏览,细密的雪白的齿尖咬上淡色的唇,看完一遍又翻回来,在几行字上反复斟酌,慢慢抿紧嘴角,合拢报告连同遗书一并交还给手冢。

      “有头绪了?”手冢挑眉,问。

      “怎么说呢……”不二若有所思地浅笑,目光游移开,“手冢君,明天是要起诉什么呢?”

      “大致决定是‘故意伤害致死’,间接或直接还在讨论当中。”

      “我只是随便问问……”不二笑得有些脱力,对上手冢认真的目光,咬咬唇,敛了笑意,碧蓝的瞳仁诚恳了许多。

      “谢谢你,手冢君,那么——明天法庭见。英二?”

      他扬声唤,然后向门口走去。在出门时顿了一下,侧过身轻轻呼一口气:

      “那边的药瓶,稍微有点在意——大石君,帮我注意一下好么?”

      昂起头又望一眼手冢,不二微笑着摆摆手,雪白的手套纤尘不染,复又转身离去。

      手冢走进第三法庭时扫一眼辩护席,居然还是空的,心里暗有些吃惊,还不及深想,便见不二菊丸一前一后踏进来,不二领带有些歪,神色中还有未褪尽的狼狈,而菊丸则是彻底暴怒抓狂的倒毛猫咪一只。

      “昨天拘留被告时还没什么异常,”大石匆匆走过来附耳低声说,“今早在拘留所突然精神失控,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鉴定呢?”

      “还没来得及做……”

      计谋么……手冢锁紧眉头,大石注意到了他一瞬间冰冷下来的目光,急急补充:

      “不过不太像是装的,被告一直喃喃说是自己害死了被害人,至少不像是律师教的,昨天英二——律师会见被告时一直有人在场,没什么可疑对话……手冢,我觉得要装的话也不必要认罪吧……”大石挠着鸡蛋头,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至少今天无法采证被告的证言,”手冢很快地分析情势,“大石,在证言里提出被告拘留时精神状况正常。”

      大石应允离开。手冢毫不掩饰地直视对面的辩护席,不二貌似已经恢复了从容,单手敲着太阳穴皱着眉苦笑,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资料上圈圈点点,不时转头向身边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的红发助手叹气。

      不二,如果这是你的计策,无论是要开脱罪责还是藉口指控检方,未免都太拙劣了一些。

      不二忽地抬头,正撞上手冢的视线,有些诧异,继而,仿若读懂了一般,海天一色的眸瞬间变得比手冢的温度更加的逼近冰点。

      ——如果不是,那么不二,我们都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审判长宣布开庭,法警带进了被告,曾经气度不凡的男人看上去果然很糟糕,衣衫凌乱,神情恍惚。

      “检察方,”审判长盯着被告向手冢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在手冢回答之前,不二先站了起来:

      “审判长,关于被告,辩护方请求发言。”

      他的脸上没有惯常的微笑,只是冷静。冷静如冰雪透不出温度。

      “被告今晨在拘留所突发精神失控,原因不明,方才紧急服用小剂量□□已镇静,但辩护方认为,被告至少在今日之内已不可能作出可信的证词,对此,我表示很遗憾。”

      他顿一下,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手冢身上,很快又挪开。

      “但是,辩护方在此可以作出证言,被告在今晨之前,可以推知至案发当日,精神状况都是正常的,具有完全行为能力。被告无精神病史,无精神病家族史,并且辩护方未发现拘留所看守人员、检察方及刑事有任何可致被告精神失常的行为。因此,辩护方希望这个意外不会影响到审判长对被告的量刑裁决,并且——”

      不二低下头,只是一秒钟,又抬起来,语气很坚定:

      “为了避免某些情况,辩护方不会提出任何被告人之前对案件本身作出的证言作为证据。对于检方提出的被告人的证词,也不会做任何询问。我的发言结束了。”

      一语既出,全场哗然。菊丸几乎要跳起来。不二无视自己已经被助手抓得变了形的西服下摆,欠一欠身,径自坐下。

      有那么一个恍惚,手冢似乎感到胸口有一下抽痛。

      就在昨天,他还以为,或许他们可以有一定程度的合作,通力探寻事件真相。

      就在两个月以前,他还以为,或许在今后一次一次的交锋中,他们可以建立起如同某些检察官与律师之间那样微妙的,对立却又彼此信任的无法言喻的特殊联系。

      ——手冢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现在那种失落从何而来。他只是扶一下眼镜,拿起了起诉状。

      死者女,23岁,职业为侍应生,有冠心病,解剖记录表明死于前日晚19时至20时之间,死因是心肌梗死并发急性心力衰竭,在救护车到达前心脏破裂而亡。被告男,28岁,职业为公司职员,死者的男朋友。案发地点为死者卧室。

      至于让那个23岁的女孩由“死者”变为“被害人”的原因,手冢传唤搜查刑事大石秀一郎作证。面容俊朗发型独特的刑事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站上证言台还挠挠头,证言却丝毫不拖泥带水,简要、严谨而细致,这也是手冢惯与他搭档的原因之一。

      “这是案发现场的平面图,这是取证时的现场照片,”大石拿出照片投影,“被害人卧室不是日式结构,有床,被害人陈尸于此。床上很凌乱,有明显争斗迹象,室内状况倒还正常。被害人衣衫较整齐,无性侵害迹象。”他用激光笔指点着,“令人怀疑的在这里,被害人的颈部,”他放大了尸体的照片,“有明显的倒‘へ’字形指痕,并且经验证与被告左手五指及虎口相符,可以证明在被害人死亡之前。被告曾经用力掐过被害人的颈部。”

      辩护席上菊丸英二似乎在咬牙切齿地嘀咕什么,不二全然不顾,半张着清明的眸仔细观察投影照片。

      “另外,现场的写字台上发现一封遗书,”大石出示证物,“从内容上看是以被害人的口吻写的,但这封遗书是打印的,没有被害人的签名和指纹,只有被告的指纹。另外,检查过被害人写字台上的电脑,打印时间是当天18时52分。证言完毕。”

      “由此,检方立证,”手冢顺当地接过话头,“虽然被害人的死因并非是机械性窒息,但考虑到被告曾采取的暴力行动以及事后伪造遗书的行为,检方认为被告犯有故意伤害致死罪,由于暴力行为导致被害人病发,当场也未采取抢救行为,而是逃离现场,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

      “嗯,立证很明确。”审判长是位女性,龙崎堇,虽然上了年纪也能看出年轻时美人的风韵,是出了名的客观公正,铁面无私却容情。她持起木槌敲一下,“辩护方有什么疑问吗?”

      “我有!!!”

      猛地跳起来的却是菊丸,一头红发都要竖起来一般。他气哼哼地抬手就指大石,猫眼瞪得圆滚滚的:

      “这些、这些东西凭什么你昨天不告诉我?!亏我问了你那么半天,你还、还骗我说能说的都说了!!你、你、你算什么朋友???!!!”

      菊丸一跳脚,连不二都差点稳不住。

      “英二、英二你冷静,”大石慌手慌脚地尝试安抚,“我确实、把能说的都说了啊……可是有些东西,它不能说呀……”

      “你骗人!亏我那么把你当朋友,大石秀一郎你太不够意思了!!!”

      “英二,你听我解释……”大石欲哭无泪。

      “朋友,吗……”手冢沉吟,“大石,我不知道你与辩护助手律师是旧识,不然会考虑避嫌的。”

      “不是这样子的,我们昨天才——”

      “肃静!”龙崎审判长连敲几下木槌才控制了愈发混乱的法庭,“辩护方,请不要提出与案件无关的问题。”

      不过她的脸上也有些好笑。

      “那好,我问你!”菊丸直接指着大石的鼻子发问,“遗书的打印时间是六点五十二,那个女的死于七点以后,凭什么说那东西就一定是伪造的?!没有指纹怎么了?就不带打印完了没拿出来——”

      “英二。”

      开口的是终于缓过神来的不二,只清清朗朗唤一声,音量并不大,却神奇般地止住了菊丸的大叫。

      “这场是我的主秀哦,英二不要忘了。”他唇边还噙着温柔的笑,“要是英二被法警以侮辱法庭罪拖出去,我可不管呐。”

      菊丸脸上表情千变万化相当精彩,末了还是瘪瘪嘴坐下来生闷气。不二向大石歉意地笑:

      “非常抱歉大石君,请不要介意我们这边的失礼——关于英二的问题,也请忘掉吧。心肌梗死并发心衰从发病到哪怕是极少见的心脏破裂至死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对于大石君的证词,辩护方没有疑问。不过证物照片请留下,谢谢。”

      “辩护方菊丸律师的行事作风我确实有所耳闻,”龙崎斜眼看气鼓鼓的菊丸,“跟我描述的审判长闭庭后就住院了,他——”

      “审判长,”手冢轻咳一声,“如果没有问题,检察方要求传唤下一位证人。”

      “也对,这是题外话……书记官,带下一位证人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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