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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下 案件令人深 ...

  •   面前大石垂着头一脸懊丧,手冢也只得摆摆手让他不要介意了。再怎么样总不能真的去扣他工资吧,大石的性子自己是清楚的,刑事中数他谨慎认真热心负责,不仅是办案,生活中也一样。

      他拿起辩论过程中随手草草写下的记录,试图在脑海中勾画出比较清晰的脉络。很难,很少见的,自己令人称道的任何情况下都清明的思维此刻混乱成了一团。他在笔记本上把证据一项一项列出来,又逐条逐条标注,努力去回忆方才法庭上时张时弛的言语交锋,想要分析一下案件现在的走向以及下一步应该采取的行动。但是,每次他尝试着去回想辩护方的发言时,都只能模糊忆起对面清秀的面庞薄薄的淡色的唇吐出的时而柔和委婉时而铿锵有力的碎散的只言片语,那生来暖调的嗓音浮了冰,淡淡扔一句就不容小觑。然后,鲜明起来的,是余光扫到的那一眼毫无血色的脸,是宣布暂时休庭后离开前最后看到的细细的纠紧的眉,痛苦或是深思化成复杂的神色辨不清楚。

      手冢终是放弃地丢下了笔,或许真的,接下来只能跟着辩护方的思路——

      原告方候审室的门就在这时被突然撞开,几个刑事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手冢不悦地抬起头,眉峰一抖便是威仪:“补充证言调查完了?”

      “不是,手冢检事,”领头的刺猬头的刑事大嗓门里尽是急躁无措,“刚才……”

      ……

      ——他一定是听错了。

      手冢猛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全然不顾细心整理的资料散了一地。

      怔了一秒钟,他匆匆环视了一下整间候审室。

      然后,夺门而出!

      法院长廊窗间打进刺目的白晃晃的阳光,手冢全速向楼梯口奔去。几乎是经过被告人候审室门口的同时不二也从里面冲了出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险险打滑,脸色依然苍白胜雪,更映得那双眸子盛满碧蓝的焦灼的火焰亮得快要溢出来。

      奔下楼梯时不二一个趔趄几乎要滚下去,手冢想也不想抓住他的手就这么一路拽着他跟着带路的刑事冲出了法院。冬日惨白的阳光直射下来有些晃眼,手冢脑海里还有些混乱有些理不清头绪。刺猬头的刑事大声叫着什么为他们分开围观的人群。周围一片人声吵嚷冲击着耳膜如潮水一般呼啸着却分辨不清。

      ——刚刚还站在证人席上的……

      ——那位瘦弱的、憔悴的、痛苦而绝望的母亲。

      应该是从九层的法院楼顶,没怎么犹豫就纵身跃了下来。

      已经不需要抢救了。头部已经变形了,耳、鼻、口都在汩汩地冒血。地上有小小的、巴掌大的白色的液体,是脑浆。

      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

      戴上手套的大石上前,小心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抽出了一张捏的皱巴巴的纸,犹豫一下,递到了手冢和不二的面前。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片假名写了一句:

      ——“是我的错”

      手冢有些木然地抬起眼来,视线茫茫地摇摆几下,落到左手边的不二身上。不二的睫毛和嘴唇都在颤抖,无法抑制地颤抖,忽地死死咬住下唇,唇色发紫。是太冷了么?从有空调的屋里直接跑出来,他们都只穿了单薄的西服……

      冷的不是席卷全身的冬风,寒意从手冢一直抓住的那只冰冷的手渗上来,无可抵抗地迅速蔓延了全身。那细长的、原本应该是柔软的手指绷得紧紧的,紧紧的。然后,一点一点的,固执的甚至是执拗的,连同手冢的手指一并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辩护方现在,对整个案情进行立证。”

      菊丸似乎是去随同处理证人跳楼自尽的现场了,辩护席上,不二一个人站着,单薄的背挺得很直,声音寂落地散下来,打在法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很重。

      “被害人给被告看了遗书,两人在争执中被害人服下了大量的装在安定药瓶内的维生素C。被告在误认为被害人自杀的情况下施行催吐抢救,不慎指压被告人颈动脉窦导致被害人突发昏厥,惊吓之下仓促中打印了被害人的遗书想要说明被害人的自杀倾向,然后逃离了现场——而被害人的母亲进入现场后立刻报警,然后,试图施行抢救……”

      他的嗓子有些发紧,顿了一下,继续说:

      “被害人的母亲找出了女儿平时吃过的药,但是,她没能打开药瓶……她没有接受过教育,瓶盖上其实用她不认识的英文写着‘PUSH DOWN’,她不知道这瓶药为了防止孩童误服,是应该压下瓶盖再旋转才能打开的——她用了很多方法,砸、撬、摔、用刀割,都没能成功,而就在这段时间内,被害人心脏破裂而亡……”

      “她一直认为是被告害死了她的女儿,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的女儿其实是在被告离开之后才发病的,而延误了救治的,正是她自己——证据就是,那个急救药瓶上的指纹、多处碰撞损伤的痕迹,还有瓶盖上只有被害人自己的掌纹……审判长,辩护方,最后陈词完毕。”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扬向天花板,仿佛能够透过楼层仰望到那片同色的、诱惑人飞翔的天空。

      审判长在一片不自然的寂静里闭了庭,被告最终只被追究了逃离现场的过失。旁听席渐渐走空了,手冢收拾了东西默然起身,准备经通道回到原告方候审室,一抬眼,看见对面的辩护席上,不二还坐在那里。

      他用双手掌根按着额头,五指抓进柔顺的棕色的发间,手肘支在桌子上,脸深深地藏在阴影里。

      连犹豫都没有,手冢放下资料,轻松地一撑就跃出了封闭的原告席。手冢很高,腿很长,仅仅几步就立在了不二面前。大概是觉到了,不二抬起眼来,向手冢露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

      “不舒服?”手冢简单地问,他还记得扫见不二失了血色的脸那一眼的触目惊心。

      “没有,没事。”不二摇头,淡淡地笑着,“只是,不愿相信……”

      ……是呢。敏锐如他,自是在出示药瓶的第一时间便猜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必是想到当着那位证人的面说透太过残忍,才会突然结束询问。只是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是我的错。”

      空荡荡的法庭里,一片寂然中,手冢突然说。

      “是我因为询问结束就允许她离开了。是我的错。”

      当时他太不冷静,思路混乱,只是想着既然询问结束就无权再限制证人行动,又确实有些担心若是不二再度提出询问只怕局势会更难控制,却没去深思。

      不二摇头,复又埋下脸去。

      “不,是我……”闷闷的嗓音有些水的酸涩的湿意,“如果我没有逼得那么紧,如果我中途放弃了询问,没有当着她的面说下去,如果我——我来得及想到办法,阻止休庭的话——”

      “不二!”手冢断然道,停顿一下,又放轻了声音:

      “你只是个律师而已。”

      ——只是个,心软得不适合做律师的、律师而已。

      不二在法庭上一直挺得很直的背一点点垮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戴上白手套,抓过最后的那件证物打开证物袋,压下瓶盖旋开,抖着手倒出一粒药来,仔细地看那白色的、有点淡黄的小药片,然后,愣住了。

      整个法庭都静止了。几秒钟,几分钟。几十分钟,还是一个世纪?

      下一刻,在不二跳起来的同时,手冢一把将他扣住,隔着桌子紧紧地按进自己怀里。刚刚,已经放开了一个,这次绝对不会再犯错了。

      他感到自己衬衣的胸前仿佛一瞬间便湿了一大片,滚热的,心口的位置,烫的很痛。

      ——那,只是一瓶硝酸甘油而已。

      只是一瓶心绞痛型冠心病急救用,却不会对心肌梗塞产生作用的,硝酸甘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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