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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前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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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沈清源缓缓坐回椅中,他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她。这个他以为柔顺乖巧的女儿,骨子里竟藏着如此的胆魄与孤勇。
“‘玄武之阵’的暗号,你是如何得知的?”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沈微心头一跳,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她不能说出那个荒诞的梦,只能半真半假地答道:“女儿曾在父亲书房的兵略图上,见过此阵法标注于北境防线。又曾听父亲酒后与同僚感叹,说‘顾晏之乃大周玄武,国之北门’。至于那‘卒’,是女儿自己的揣测。一枚过了河的卒子,一往无前,正如顾将军的处境,也正如……女儿的处境。”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沈清源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有惊,有叹,有后怕,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起来吧。既然棋已经落下,再无收回的道理。从今日起,你便在府中‘养病’,不得踏出府门半步。外面的风雨,为父先替你扛着。”
沈微心中一热,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她重重地叩首:“谢父亲成全。”
“成全?”沈清源自嘲一笑,“是陪你一起,在这刀尖上跳舞罢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陛下对靖王与张家联姻,也并非全无芥蒂。三日后,便是皇家冬猎,陛下或许……会带上几个天牢里的‘囚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微的眼睛骤然亮起。
冬猎!
这便是父亲给她的提点,也是棋局的下一个落子之处!
***
与此同时,阴暗的天牢深处。
顾晏之依旧靠在墙角,但他的姿态已经全然不同。那枚黑曜石棋子被他藏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外界已有援手。
他看似在闭目养神,耳朵却在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声响。
隔壁牢房,关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便会用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毫无规律地敲击,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
狱卒们都当他是疯子,没人理会。
但顾晏之知道,这不是疯癫,而是一种古老的军中密语,以长短音来传递信息。这老头,是他安插在京中多年的暗线,代号“老蝠”,最擅长在黑暗中传递消息。
此刻,老头又开始了敲击。
“嗒…嗒嗒……嗒嗒…嗒……”
顾晏之的眼皮未动,手指却在袖中,随着那节奏轻轻颤动,翻译着其中的信息。
“援手…沈府…女…棋…卒…”
信息断断续续,但足以让顾晏之拼凑出真相。
向他伸出援手的,是沈首辅家的人,一个女子,用一枚棋子作为信物。
沈家?沈清源那个老狐狸?他为何要帮自己?还有那个女子……顾晏之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在长街上看到的那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
是她?那个被靖王退婚的沈家小姐?
一个被退婚的闺阁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手段,在他生死一线之际,向他递出橄榄枝?
这棋局,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棋子,用指甲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轻轻刻下回应的指令。
片刻后,当狱卒前来送饭时,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水。”
狱卒不耐烦地将一碗浑浊的水递了进去。
顾晏之接过,却“不慎”手滑,水碗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渍溅湿了地面,也溅到了隔壁牢房的墙角。
狱卒咒骂了一句,并未在意。
但当他走后,隔壁的老头,却从那片水渍中,看到了顾晏之用碎瓷片划出的、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符号。
那是“老蝠”与他约定的,表示“收到,待命”的信号。
顾晏之重新闭上眼,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沈家小姐,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你既已落子,我顾晏之,便陪你……杀出一条血路!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从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这枚过了河的“卒”,绝不会后退半步。
三日后,皇家西山猎场。
漫山遍野覆盖着皑皑白雪,金色的皇家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与远处山峦的银白形成鲜明对比。骏马嘶鸣,猎犬低吠,衣着华贵的王公贵族们呵着白气,谈笑风生,一派盛世狩猎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下,暗流汹涌。
沈微此刻正安坐于一座临时搭建的锦棚之内,与一众贵女们围着炭火,品茶赏雪。她称病未愈,面色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苍白,裹着厚厚的狐裘,看上去孱弱而无害。没有人将这位刚刚被退婚、失了势的沈家小姐,与猎场上即将上演的生死博弈联系在一起。
她的目光,却越过眼前巧笑嫣然的众人,投向了远处那片肃杀的校场。
在那里,几名囚犯被押解出来,顾晏之赫然在列。他换上了一身粗布囚衣,手脚的镣铐虽已除去,但手腕上深紫色的磨痕依旧触目惊心。他被分到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和一张最普通的制式长弓,与旁边神采飞扬、一身劲装的靖王萧澈形成了云泥之别。
萧澈的目光轻蔑地扫过顾晏之,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他朗声对身旁的禁军统领、张贵妃的兄长张赫说道:“张将军,今日的头彩,本王势在必得。不过,也得给顾将军一个机会,让他这头北境的‘狼’,活动活动筋骨,免得在天牢里生了锈。”
张赫会意地大笑:“殿下说的是。只是怕这头狼没了爪牙,反倒成了林中野兽的盘中餐。”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顾晏之的耳中。
顾晏之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平静地检查着手中的弓箭,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深不见底。无人知晓,就在一个时辰前,沈清源借着为圣上呈递文书的机会,将一卷画轴,假借“圣上赏赐”,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中,一叶扁舟,一个渔翁,在漫天风雪的江上垂钓。意境孤高,笔法苍劲。
但在画卷的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山石背后,画家用极淡的墨,勾勒出了一只藏匿的狼。而狼的前方,是一棵形态扭曲的古松。
松。张。
狼藏于松后。
顾晏之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便已了然于心。
这是沈微送来的警示。
他知道,今日的猎场,不仅是他的生机,更是他的死局。张赫与靖王,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唱,气氛达到了顶点。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高台,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在顾晏之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宣布:“冬猎开始!”
号角长鸣,猎队如潮水般涌入山林。
萧澈与张赫一马当先,率领一众亲信,直奔猎物最丰饶的东林。而顾晏之,则被“发配”到了地势最险峻、传闻有熊瞎子出没的西山深谷。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阳谋。
顾晏之却毫不犹豫,一拉缰绳,独自策马向西山而去。他那孤寂的身影,在茫茫雪色中,竟真有几分《寒江独钓图》的悲壮与决绝。
锦棚内,沈微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棋子已经入局,接下来,便只能看执棋者自己的本事了。
西山深谷,万籁俱寂。
顾晏之骑着马,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林间。他没有去寻找猎物,而是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倾听着风声、雪落声,以及……隐藏在这些声音之下的杀机。
突然,他左侧的密林中,传来一阵异响。
“嗖!嗖!嗖!”
三支羽箭成品字形,带着破空之声,直奔他的面门、胸口和坐下马腹!箭矢来势凶猛,角度刁钻,分明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取命!
“来得好。”顾晏Zhi冷哼一声,身体在马背上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后仰,几乎与马背平行,堪堪躲过射向面门和胸口的两箭。同时,他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瞬间拉满,不看目标,反手一箭射出!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而他坐下的老马,却没那么幸运,腹部中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顾晏之在马倒下的瞬间,借力翻身,稳稳落地。他看也未看那死去的刺客,目光如电,射向右前方的另一片灌木丛。
“滚出来!”
话音未落,五名身着猎户服饰的壮汉从雪地中暴起,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这些人配合默契,刀刀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一人狞笑道:“顾晏之,你擅通蛮夷,罪该万死!今日,我等便是替天行道!”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试图坐实他的“罪名”。
顾晏之手中只有一张弓,此刻却被他当成了近战的武器。他身形如鬼魅,在五人的围攻中闪转腾挪。弓身格挡,弓弦绞喉,每一次出手都简洁而高效。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短短十数个呼吸,五名死士已倒下四人。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竟不战而退,转身便向林中深处逃去。
顾晏之没有去追。他知道,这只是前菜。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