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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别无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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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号,甲字第一间。
这里是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菌混合的气味。
顾晏之靠坐在墙角,枷锁的铁链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闭着眼,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但那微微抽动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冒险回京,是为了呈上一份十万火急的密报——北境蛮夷与朝中之人内外勾结,伪造军报,虚报防线,试图引狼入室。他曾三道密折上奏,却都石沉大海。无奈之下,他只能以身犯险,亲自回京面呈圣上。
可他刚一入京,便被扣上了“擅离职守”的罪名,直接打入天牢,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将他牢牢困住。他所有的证据,都藏在一处绝密之地,需要一个特定的信物和暗号才能取出。可如今他身陷囹圄,与外界隔绝,根本无法传递消息。
难道,他顾晏之戎马半生,没死在北境的刀光剑影之下,却要憋屈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狱卒王五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出现在外面。
“顾将军。”
顾晏之缓缓睁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得惊人。
王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多言,只是将那枚黑曜石棋子从窗口递了进来,压低声音道:“方才一位贵人托小人将此物交给将军,还问将军一句,是否识得‘玄武’之阵?”
顾晏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被镣铐磨得伤痕累累的手,接过那枚棋子。
入手冰凉,质地沉重。是一枚“卒”。
玄武之阵……卒……
他的心跳在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这是他的暗号!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最高等级的联络信号!
“玄武”代表镇北军,“卒”代表行动!意思是:后方有变,计划启动!
是谁?是谁知道了他的暗号?是谁在这京城之中,向他伸出了援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五:“那位贵人,是何模样?”
王五回想起那道清丽却又无比镇定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形容道:“是一位……很年轻的小姐。她说,她也姓顾,赠棋是为了一点同姓之缘。”
姓顾?
顾晏之的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京城中所有姓顾的家族,却没有任何头绪。
但他知道,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他陷入绝境之时,有一只手,精准地拨动了棋局。
他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棋子,仿佛攥住了唯一的希望。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铁血煞气,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力量所取代。
他对着窗口,沉声说出两个字:
“多谢。”
沈府,听竹苑。
书房内的空气,比屋外积了三尺的寒雪还要凝重几分。
内阁首辅沈清源端坐于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他年近半百,两鬓已微有霜色,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眸此刻却燃着压抑的怒火。他面前的地上,跪着的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沈微。
从大理寺回来后,她便径直来到父亲的书房,将退婚之事与大理寺之行,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没有隐瞒,没有辩解。
“胡闹!”沈清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在沈微心上,“你可知,你今日之举,会将沈家置于何地?靖王退婚,我们已是颜面扫地,沦为京城笑柄。你竟还敢擅作主张,去接触顾晏之那个钦定的罪臣!你是嫌我们沈家死得不够快吗?”
沈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神情。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父亲的雷霆之怒。
沈清源见她不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为父知你心中有怨,有委屈。但你从小饱读诗书,当知审时度势!靖王虽凉薄,但他圣眷正浓,是储君最有力的争夺者。我们沈家与他决裂,便是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中,自断一臂!你倒好,不仅断臂,还要将另一只手,伸进一头被困猛虎的笼子里去!”
他说着,气得站起身,来回踱步。
“父亲,”沈微终于抬起头,她的脸颊因长时间跪着而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女儿并非胡闹。”
“哦?”沈清源冷笑一声,“那为父倒要听听,我这聪慧过人的女儿,有何高见。”
“靖王是艘华丽的漏船。”沈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清源的脚步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她。
沈微迎着父亲的审视,继续说道:“他看似前程似锦,实则根基不稳,为人更是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他能为兵权舍弃与我沈家十数年的婚约,明日他就能为另一桩利益,舍弃张家,舍弃任何人。这样的人,心思全在权衡利弊,毫无情义可言。我们沈家若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他大功告成,鸟尽弓藏,我们沈家,便是第一个被清算的‘纯臣’。”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剖开了靖王光鲜外表下的阴暗内核。这不再是一个被退婚女子的怨怼,而是一个冷静到可怕的政客的分析。
沈清源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他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自己这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口中说出。
“那你又为何要选顾晏之?”他沉声问道,“他如今是阶下囚,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你这赌注,下得太大了。”
“正因为他身在绝境,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沈微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父亲,您在朝堂之上,难道看不出吗?顾将军被下狱,看似是擅离职守,实则是党争的牺牲品。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北境那支不听话的镇北军,为蛮夷入关铺路!”
“住口!”沈清源厉声喝止,但额角却渗出了冷汗。这话,太诛心了。
“父亲不敢想,女儿敢说。”沈微挺直了脊背,“顾晏之是陛下亲手提拔的寒门将星,是他用来平衡世家军阀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被人陷害,陛下心中难道没有疑虑?他迟迟不给顾晏之定罪,不过是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契机,等一个能替他把水搅浑的人。”
“而你,就想做这个人?”沈清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想做,但我别无选择。”沈微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被靖王退婚,我已是死棋一盘。既然是死棋,何不豁出去,求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顾晏之是忠臣,是猛将,他若能脱困,必定感念沈家的恩情。这,远比靖王那虚无缥缈的侧妃之位,来得更可靠。”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窗外的风雪,呼啸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