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糟糟》黩语

3、很乱的 一天3 香饮

　　香饮楼雕花初期的楼阁临水而建，檐角悬着鎏金铜铃，夜风一吹，叮咚作响 ，似美人轻笑 。

　　楼前不挂红灯笼 ，不贴艳俗对联 ，唯有门楣上一块乌木匾额 ，书着‘香饮楼’三字 ，笔锋轻易如竹。

　　这里与寻常勾栏大不相同 ——卖艺不卖身 ，谈笑不染尘 。

　　曾有不长眼的人不知深浅，醉酒后硬要拉弹琵琶的姑娘陪夜 。第二日，人们便在护城河里捞出了他 ——浑身无伤 ，唯独舌头被割了 ，下面压着张洒金笺：污言秽语，不配留存 。

　　自此，再无人敢造次。

　　﹉﹉
　　一辆漆黑的福特轿车刹在香饮楼前，车轮卷起的尘灰扑了门口小厮一身。车门被推开，郁文修一条长腿迈出来，军装外套大敞着，里头雪白的衬衫领口还沾着未干的红酒渍。

　　“明霁！你郁小爷来了！”郁文修反手从车里拉出个人，“快快快！叫雾月出来弹一首曲儿！”

　　被他拉出来的正是沐云卿。

　　鎏金栏杆外 ，暮色正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雕花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叫雾月下来。”

　　声音不轻不重 ，却让身后躬身侯者的侍应浑身一紧，“是。”侍应低头应声。

　　阁楼上那人斜倚栏杆 ，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

　　他生的极好看——眉如墨画，眼尾微挑，一双狐狸眼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可比起容貌，更摄人的是那身气质。就那么站着 ，身后满楼灯火都成了陪衬 ，仿佛连月光碰着他衣角都要凝成霜 。

　　明霁缓步从阁楼下来 ，推开包间门时 ，正看见郁文修拉着沐云卿的胳膊。

　　明霁的目光在沐云卿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冷淡的移开，转向郁文修 ，“郁小少爷。”不仅面色冷淡 ，声音也冷得像碎了冰 。

　　郁文修却浑不在意，“阿霁，你还是这么冷淡 。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汝平沐家的三少爷沐云卿。”

　　沐云卿对着明霁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 ，仿佛他们素不相识 ，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

　　“沐三少爷。”明霁的眉头极轻的皱了一下。

　　两人之间暗流汹涌 ，偏偏郁文修毫无察觉 ，还在一旁乐呵呵的笑 。

　　房间里一时静默，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见 。郁文修挠了挠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突然——

　　“咚咚咚。”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

　　郁文修眼睛一亮，猛的从沙发上弹起来，连酒壶都差点打翻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 ，嘴里还念叨着：“肯定是小雾月来了！我去开门 ——。”

　　他一把拉开门 ，印入眼帘的却是个娇小的身影 。少女约莫一米六的个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 ，露出一截雪白腕子，上头缠着串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

　　她生的一副与明霁如出一辙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 ，可眸中流转的神采却截然不同——明霁的眼是寒谭生雪，她的眼却是春水映桃，顾盼间自带三分娇俏。

　　雾月抱着琵琶，朝屋内众人福了福身，嗓音清甜：“各位爷好 。”

　　说罢便径直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

　　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清脆透亮。她低眉敛目，指尖在弦上翻飞 ，曲调时而轻快，时而缠绵 ，衬得满是寂静，只剩琴音回荡 。

　　郁文修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听着听着，竟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懒洋洋的靠回沙发上 。
　　明霁仍立在窗边，背影清冷如霜 。

　　沐云卿则坐在茶案旁，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边依旧挂着那么温润的笑 ，可眼底却深不可测 ，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一曲终了 ，雾月抱着琵琶起身，再次福了福身，便悄然退了出去 ，背影轻盈如蝶 。

　　郁文修伸了伸懒腰，“走了，阿霁！五天后，我家见啊！”

　　明霁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待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雾月才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心沏好的碧螺春。

　　“少爷，有人要见您。”她轻声说道，狐狸眼微微弯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

　　明霁背对着她，修长的身影印在窗棂上。

　　“是他？”

　　雾月指尖一颤，茶盏里的水纹轻轻晃动：“是，少爷。”

　　明霁指尖微缩。

　　“查一下沐云卿。”他淡淡道，嗓音冷的像淬了冰。

　　雾月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又扬起明媚的笑 ：“是，明日将情报递给您 。”

　　明霁不再多言，径直推门离去 。长衫下摆拂过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

　　雾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茶盏边缘 。茶已凉透，如同她眼底渐渐熄灭的光。

　　窗外，暮色沉沉，香饮楼的灯笼次第亮起 ，映的满街繁华，却照不进某些人的心 。

　　◎◎◎

　　郁宅 都襄城西。

　　朱漆大门上的铜兽鞋环被擦的锃亮，两侧蹲着两尊青石貔貅 ，怒目圆睁，獠牙上还残留着不知哪年溅上的血渍——据说是郁大帅当年一枪蹦了叛徒时留下的。

　　穿过三重雕花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

　　前面铺着从江南运来的青石板缝隙里伸着暗绿的苔藓 。中庭的太阳石假山做的奇妙 。沿着游廊往后院去，能闻到隐约的药香 ，郁老夫人信佛。

　　西厢房内，郁文修懒散的斜靠在雕花拔步床边，军装外套随意丢在紫檀衣架上 ，衬衣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

　　窗外雨打芭蕉声里 ，他忽然凑近正在看书的沐云卿，胳膊肘不轻不重撞了下对方的肩膀。

　　“云卿。”他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手指卷着垂落的床帐流苏，“这段时间五大家都得来，那个冯婷和宋月悠——”尾音暧昧的上扬，“你怎么解决 ，总不能都娶回去吧。”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沐云卿合上德文军事著作，他转头看向挚友 ，镜片后的目光如古井无波 ：“我只会娶悠悠。”指尖拂过书籍上烫金的《战争论》，“除了她，谁都不行 。”

　　郁文修突然松开绞紧的床帐，他抓起案上半凉的龙井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有些急 ：“可沐伯父的意思是让你娶冯……。”

　　“他说的不算 。”沐云卿斩钉截铁地说 。

　　“那就好！”郁文修猛的拍案而起，案头青瓷笔洗里的水晃出涟漪，“不愧是我郁小爷的朋友 ，跟我一样长情 ！”

　　沐云卿垂眸轻笑，不做回答 。

　　◎◎◎

　　冯府。

　　冯府大厅装潢讲究，处处彰显着世家底蕴 。厅内铺着深色柚木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垂落的西洋水晶吊灯。

　　四壁挂着几幅名家字画 ，其中一副《寒山雪霁图 》下，摆着一对青花瓷瓶 。

　　红木雕花的茶几旁 ，冯婷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洋装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嘴角含笑，在穿着笔挺军装的冯律面前轻盈的转了一圈，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

　　“哥哥，你看我这一身好看吗 ？”

　　冯律刚放下手中的枪 ，正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 。他生的俊朗 ，眉目间透着几分冷峻。

　　他将军装外套的扣子解开 ，随意搭在椅背上 ，露出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黑色皮带 ，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

　　“好看，婷婷怎样都好看 。”冯律轻笑，伸手将冯婷拉到身旁坐下 ，动作温柔却不失力道 。

　　茶几上的紫砂茶壶冒着袅袅热气，冯律执壶为她斟茶。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语气平静的说道 ：“父亲已经给你定好了婚事 ，三月后，你和小修完婚。”

　　冯婷激动的站起身 ，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开来 ，浸湿了绣着缠枝莲的桌布 。

　　“什么 ？我不要 ！”她指尖紧紧攥住裙摆，“哥哥，我不喜欢他 ，我不嫁 ！”

　　冯律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慢条斯理的带回皮质手套 ，金属扣在寂静的大厅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冯郁两家结亲 ，是强上加强 。”他向前一步 ，军靴踏在地板上 ，声音沉稳而冷硬 ：“这件事，你做不了主 。”

　　他伸手用手帕轻轻拭去冯婷脸上的泪 ，语气不容置疑 ：“如今宋月悠与沐云卿两情相悦，你又能如何呢 ？”

　　冯婷一把拂过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珍珠发卡从发间滑落 ，砸在地上 ，碎成两半 。

　　“不会的…”她低头咬着唇，眼泪一颗颗落下 ，“沐山…沐山不会同意的。”她眼底闪过一丝执拗的光，“他是云卿的父亲 ，他不会同意云卿娶宋月悠的 。”

　　冯律冷眼看着冯婷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女儿啊 ，妹、妹 。”

　　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像一把钝刀 ，深深剜进她心口。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

　　冯婷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 ，却感受不到疼。

　　是啊，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

　　冯松——她那利益至上的父亲，眼里只有权势与算计，又怎会为他这个女儿做主？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的照进来，落在她脚边那枚碎裂的珍珠发卡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