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白鸟》灯鬼桃花

5、chapter5

　　很快，她就走了出来，头发已经吹好，换上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把旁边架子上的羽绒服拿了下来穿上，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

　　“等烦了吧？”她问。
　　“没有。”我站直身体。
　　“下次我挑个好时候。”
　　让她觉得抱歉，不是我想要的。我连忙说：“我喜欢等你。”
　　林叶疑惑地看着我。
　　我干巴巴解释：“我就喜欢等人，再说了，我从来没看到过剧院后台，应该是我谢谢你放我进来大饱眼福。”
　　她被逗笑，顺手把手放到我的小臂上，自然而然挽住了我，就像高中楼道里拉着手的两个小女生。她说：“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走吧，去吃饭。”

　　我们走出剧院侧门。圣彼得堡冬夜的风拍到脸上，刺骨的很。我们朝一个方向走去，路灯下的影子和我们一起，在冻得硬邦邦的人行道上交替前行。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心里有一群白鸟，胡乱扑腾着飞向远方。

　　穿过两条街，有一条覆雪的冻河，对岸灯火璀璨。河边有一间小店，门口是红色的中文招牌，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看着很温馨。
　　我们穿过冻河上的桥，走到这家小店，推门进去，里头店面不大，只摆着五六张木桌，收拾得很干净。

　　戴着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后低头算账，有客人进门，她才把账本放到一边。她明显和林叶是老熟人，没有什么多余寒暄的话，老板直接问林叶想来点什么，林叶转头问我。
　　我在点菜上有一种奇特的天赋，让我去选之前没吃过的，肯定能从各种菜里挑到最难吃的。所以放弃思考，听朋友的准没错。我就让林叶选吧，我都可以，林叶就熟门熟路点了几道招牌菜，加上一份炒面主食。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老板从后厨出来后，站在桌边和我们闲聊。

　　老板是东北人，一听就听出来了。老板以为我也是北方人，和林叶一样，也是京城来的。但我其实是淮平人。一来二去，她得知我在华京大学读了本科和硕士，她表现得很惊喜，感叹牛人就是会和牛人一起玩啊。

　　我从来没有过因为在这个大学读书而骄傲过。因为家里对我的态度，从来是理所当然。
　　从小到大，他们认为以我的成绩，本来就应该去最好的学府上学，没有第二种结果。对于不甚理想的成绩，开始还会安慰看开就好，到了后来，优秀就成了一种期望中的必然，再渐渐变成了，只要不按照他们计划的样子走，就会获得失望。

　　但这次，能给林叶长脸，我很开心。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有点像学校外面餐馆里的饭菜，熟悉的味道。我和林叶面对面，天南海北地聊。窗外，路灯，细细的雪，冻结的河岸，我想，如果是黄昏的话，一定很美。
　　或许林叶说得对，我们之间真的是一见如故。从火车上的偶遇，到现在坐在异国他乡的小餐馆里共进晚餐，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或者随意聊起什么，就已经非常惬意。一切都这么自然，那么和谐。就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就好像很久以前就注定了，我们的情谊会在这里发生。

　　我问林叶：“一开始来到俄罗斯，年纪那么小，又离家这么远，是不是很不适应？”

　　林叶把筷子上夹的红烧肉一口吃掉，脸颊鼓鼓的，像仓鼠，她一边吃一边想。
　　吃完后她说：“哈，都是很多年前了，让我现想，我还是能记起来。那时候，人生地不熟，虽然爸妈有朋友在这边照应，家里也请了保姆跟着，可是还是很孤单。后来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些朋友，情况才慢慢好起来。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我也习惯了。当时年纪太小，俄语又磕磕绊绊的，练舞也真的很忙，占据了我几乎所有的时间，也就来不及伤心了。”

　　我在心里惊叹着。我想到一个词，无病呻吟。当然我不是去批判她的，而是……羡慕。对，就是羡慕。

　　人和人总喜欢比较的。在这个表面上温良，实际上奉行丛林法则的世界，就连痛苦也会拿来比较。但是我们表达痛苦情绪的方式，是否已经被剥夺了。不管是纵向的，还是横向的，纵向的我们会和长辈比较，横向会和同龄人中更艰苦的人比较，比来比去，就会开始装得很乐观，要不然就要被骂无病呻吟。

　　好像足够坚强才可以被爱。

　　我们漠视彼此的痛苦。却又无限美化一和一的纯真爱情，觊觎爱情的亲密能链接精神。好像直到死亡，才可以被说是真正的痛苦。但是爱情无法连通精神的亲密，死亡也不该被歌颂。

　　当我望着林叶的眼睛时，或许我就已经爱上她了。一见钟情那种。但是，我意识到，我已经爱上她，却是因为，我开始放下对感情的漠然，而期望我们的连接能够达到精神的交融，反过来说也可以，就算我明知道，这是如此天真的，不实的，乌托邦式的想法，我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甚至可以说是热烈地，想要通过精神的交流来达到与她更亲密的关系。

　　我竟然开始病态地歌颂爱情的死亡。
　　我疯狂地觉得，殉情真是浪漫。

　　我幻想着和她的未来黄昏。
　　却到了白头，才发现，在和她的感情中，我是无可救药，且丧心病狂的。

　　就在此时此刻，林叶就这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很孤单，并不需要我安慰，她自己也没什么伤心。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精确。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乐观，不需要看开和放下，不需要急切地索求认同，也不需要汲取任何支持。她给我说，你看啊，痛苦就在那，但是没关系，在那里就好了。仅仅只这一句话，我已经预感到她的强大，也推理出了，我会喜欢她的结论。

　　她问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青涩的林叶是什么样子。

　　我诚实地说出来了。
　　她说：“那时候我很瘦，不好看的。”

　　我切实震惊了。她，林叶，我从小美到大的自然卷首席舞者老婆，居然能因为过于削瘦被评价为不好看。我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有人在她耳朵边说三道四过，我顺着她的话追问下去，果不其然。

　　美丑是主观还是客观，都是非常有争议的，论文写个几篇也讲不完。但是含着贬低心态故意跑到人家跟前，说你不够美。难以苟同此类行为。像高大罂粟花综合征和后现代解构主义结了婚还生出孩子的癫。

　　林叶看向窗外。细雪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坠落。

　　她说：“雪下大了，幸亏包里有伞，这里的人都不爱在雪天打伞，纯靠脑袋。”
　　我说：“体质真强，要是我淋了雪，第二天脑袋就要废了，要是没有发热，就是老天保佑。”

　　我也是个瘦子，杆瘦，俗称脆皮，胃不好，贫血，还容易生病，因为喜欢熬夜看论文，激素水平都被搞乱了，去年才把作息调整到正常标准。林叶虽然也瘦，但她身体素质倍棒。她说，我这是把营养都优先供到大脑的结果。

　　吃完，结账，我们离开餐馆，雪花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层。我们共用一把伞，在路灯下等车。

　　林叶问我：“你一般晚上在酒店干什么？”
　　我说：“后天还要继续开会，晚上准备材料。”
　　她说：“我呢，明天得跟着舞团，团里好些小姑娘，第一次来巡演，我这个前辈得看着点。”
　　也是，她经验丰富，走过那么多舞台，团里多少会让她看顾后辈的。

　　她转头，问我：“哎，你有没有刷到过那种视频？就是在雪地里跳舞的？”
　　“看到过。”
　　我回答，脑海里闪过些画面。

　　雪只是自然景象，可是人们在雪里跳起舞，尤其是双人舞，肢体的触碰和目光的交融，就把冰冷的造物变得那么浪漫。人真是神奇的物种。

　　林叶显然是会把这种想法付诸实践的人。

　　她把伞塞到我手里，我握住被她捂热的伞柄，她手掌已经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腰上。她哼着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而优美的旋律。她的身体随着哼唱轻轻晃动，带动着我的身体，引导着我迈出步子。
　　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笨拙地跟着她的动作。对于双人舞来说，这种距离已经算是正常，可是对我来说，却好像她已经贴着我的脸颊，让我害羞得想抓住什么，但此时此刻，我能抓住的，只有她的手。

　　我看着她，她望着我。
　　她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肌肤，却又离开，徒留我空幻地猜想着。

　　我的动作肯定毫无章法，手脚不听使唤。小时候林正英的僵尸片风靡，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被道士控制的僵尸，或者是个提线木偶，被她牵着无形的丝线，僵硬地移动着脚步。大概我是她所有舞伴里手脚最不协调的。
　　我们跳着跳着，她低着头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划过我的脸，我从僵尸变成了木头。她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大概是在指导我，但是我已经融化，成为一片混沌，只有手还有触觉，已经听不清记不得她的话了。

　　计程车来了，她从我手中拿回伞，遮在我的头顶上方。
　　“该回去咯。”她说。
　　我依然有些发懵，站在原地没动。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愣什么，快上车吧。”

　　她撑着伞，将我送到车旁，替我拉开了后座车门。我几乎是梦游般地坐了进去。
　　林叶弯下腰，手扶着车门框，探身和我对酒店名字，免得记错了。我恍惚着点点头，她又向司机用流利的俄语重复了一遍地址。司机用俄语说了声知道了，林叶把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

　　直到车子跑出一段距离，我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急切地扭过身子，透过车窗向后望去。

　　路灯下，林叶在雪地里撑着伞。
　　雪色朦胧，像白色的头纱，她像是吉赛尔里的幽灵，那么美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送着车子离去，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我们结婚后，再回望这一天，才知道我是个木头，她的暗示那么多，我却一个都没参透。因为不敢信她会对我有所青睐，才压根就没想到那种原因吧。我只记住了我们之间的暧昧气氛，只有一点点猜想，关于她喜欢我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