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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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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关于雪,冬天,河流,舞蹈和幽灵。或许我已经在无意间闯入了一片森林,那个地方不属于我,但是我却忍不住要凝视着它。从这天晚上,到离开俄罗斯的时间,我整个人处于不倒翁样子的状态,一只焦虑的不倒翁。坐立难安,喘不上气,胃里非常不好受,吃什么都觉得不香,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像是被大水冲了,它像个装了过多衣服的转筒洗衣机,发出巨大的声响。
有时,我走到房间空旷的地方,抬起手,试图模仿她当时的动作,在屋子里自己转圈圈。可是我的重心不稳,左脚绊右脚,差点给自己来了个托马斯回旋,两腿打架版。
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柔软的床单里,颓废啊颓废。看了眼安静的手机,又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除了看论文,我无法专注其他事。
如果不干最习以为常的事,我只能想起她。
刷牙会想起她,喝汽水会想起她,拉开窗帘看到白皑皑的雪和光秃秃的桦树林也会想起她,和师妹们聊课题的事,也会想起她。并不强烈,是像潮水,时而汹涌,时而平静,自己却无法判断,下一次会不会把自己淹没。好像有一根手指,把我的思绪拨弄着,我这个努力维持平衡的不倒翁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但我却并不伤心。我真肉麻。我这样在心中放肆批判自己。
论坛继续,林叶也在忙,我们没怎么说话。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导师见世面。
本科时选修过东正教文化相关的课程,对它的历史脉络和核心教义有粗浅的了解,远谈不上深刻。和导师出差就是例行公事,然而坐在会议大厅里,听着台上学者们用不同语言阐述着东正教思想在当代社会面临的挑战与嬗变,自己却听得津津有味。
俄罗斯这边的学者探讨的中心围绕着东正教传统中的苦难,救赎与博爱,由此延伸到战争留下的创伤和社会转型期的道德困境,诸多宏大的命题在宗教思想的框架下被反复剖析与解读。宗教以其特有的精神内核,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提供着应对动荡与滑落的心灵支撑。
这和黄老政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毕竟抛除玄而又玄的话题来说,宗教的核心永远是人。
我的本科也是在华京大学的读的,到大二我对老庄哲学还没有提起更大的兴趣。当时一位来自台湾的老师负责现代西方哲学的教学,她的课让我印象很深刻,最开始我打算往这方面靠拢。到大三,我去上了郭圣虹院长的课,她对于宗教的观点非常吸引我,也给了我很多启发。
我记得,她最先问我们其中是否存在拥有宗教信仰的同学。班里一个人都没举手。郭老师提醒我们,不要学着学着中途学进去了,跑去出家了。教室里响起零散的笑声,并没有人当真。
随着教学的深入,她偶然讲起自己对于宗教的看法。破除封建迷信以后,我们处于对神灵的唯物和不可知论怀疑中,相当一部分人甚至嗤之以鼻。但为什么宗教在人类历史中还是长盛不衰,为什么明知道神不会降临,还是会跪拜呢。不单单是欲求这么简单。
因为宗教的核心是落在了对人的关怀。
我们为何生,为何死,从哪里来,死后又要去哪里,我们这一生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有一个目标,那这一个目标是什么呢,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喜怒哀乐,爱怨情仇,始终在上演着,人在笑,人在哭,我们是一叶扁舟,需要在灵魂的摆渡时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遮挡风雨,我们需要注视,一个容纳万物的注视。
在【神】的目光中,我们得以安放一切不安,就算是欲望,也同样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和玄学沾边的鱼龙混杂,骗子多如牛毛。我们本想得到神圣的指引,却忽略了,在我们对面坐着的,是和我们同样的人。
现在,很多人认为宗教神圣的光环是皇帝的新衣,但在我看来,宗教就是裹着糖衣的过期止痛药。可是并不是宗教退出了主流,我们精神的空缺就会被填补了,如果我们无法用强有力的东西支撑,要么,我们会溯回传统宗教,要么,就要开始造神运动,届时,被造出来的东西,不叫宗教,但本质上并无区别。
如果这个造神运动把活人捧在神坛上,这是极度危险的,需要拉横放警示牌的危险。
所有人,所有灵魂都是祭品,我们发现这个造神运动时,已经为时已晚,活人穿着精美的袍子,它看起来完美,简直和要登基的皇帝似的,实则袍子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蚁。
这难道不比骗局要危险吗。
有人忍着无聊,看到这里,就会疑问了,这跟我和林叶的故事有关系吗。
有,太有了。因为我在和她确定恋爱关系前十分焦灼,这里的焦灼,就包含着,将她神化的危险。她是我的神明,她不能是我的神明。
我怎么觉得她那么完美呢。可是我的所学告诉我,完美是枷锁。这个词早就被肢解得像个中世纪刑架。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真的很完美。看吧看吧,我已经把她给神化成这样了呀。西方人说,只有上帝是完美的,可能,她就是我的圣母玛利亚,而我就是在教堂里一次次恭念玫瑰经的教徒。
这太危险了。我并不惧怕她的不完美,而是惧怕自己会因为所谓的不完美而态度滑落,推倒神像。我不该这么做。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想太多真累赘。
我久违地熬了个通宵。
第二天睡起来,林叶正好发过来消息,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她要约我出去滑冰。我是头也不晕了,胃口也好了,抓起来衣服套上去就出了门。我们在体育宫附属的公共滑冰场见面,滑冰在冬天是很寻常的消遣。
林叶今天穿的很是复古,简直就是幅被收藏在冬宫的油画。她头上有顶蓬松柔软的白色毛绒帽,卷发被绑在帽檐下面。白色羊绒长款大衣,领口和袖口都有白色厚绒毛,她的下巴压在绒毛上,即使这样也能看到她修长的脖颈。我们两个身上的颜色是两个极端,她是白色主调,我是一身黑灰。
她早就到了冰场,也先看到我,冲我招手,她戴着一双女士皮手套,很是优雅。她的脸颊和鼻尖微微泛红。我跑去她面前,看清了她耳朵边还有副小巧的浅金色圆形耳坠。
她把大衣脱下来,穿上冰鞋,站在冰面上和站在平地没什么区别。她大衣里是白色运动装,贴合身体曲线,虽然我和她差不多高,都超过一米七,可是她就像是雕塑,我怎么看都是个死宅。
我虽然体育细胞少得可怜,但好歹小时候被妈妈硬拉着去滑过几次,勉强能站稳,问题在于,都是小时候了,好女不提当年勇,我上了冰,抓着场边的围栏不松手,林叶握着我的手,慢慢把我引导到冰场中心,等我适应后,我们就从手牵手变成手挽着手。
我们又东拉西扯地聊天,舒心快意。
这才发现,有些问题,尤其是人和人相处产生的疑问,必须要更加深入的和这个人相处才会打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自己胡思乱想是没有结果的。
从牛肉面的牛肉放得多少,到傍晚吹在脸颊上的街风,还有吐槽同事们之间例行聚会的无聊。有人觉得这是牢骚,听得乏味。可是我却觉得,她对生活的感知力很深。林叶啊,她就是一个鲜活的人。
浪漫,活泼,忧郁,坚强,细腻,敏感。还有很多次,在我的脑袋里转啊转,不知道挑选哪个为好。我们相处时间久了,她的特点也把我感化,让我在用文字描述她的时候,不会像干巴巴的大列巴一样,毫无嚼劲,生硬无趣。
这一点从18岁的我身上就能看出来。
这时的我,是不会用这样柔软的文字,描述自己的爱人的。
小号的我小心翼翼地听着我讲起来,我们在圣彼得堡的滑冰场谈笑风生,憧憬未来。离开滑冰场之后,我和林叶来到了涅瓦河边,时而散步,时而停在河边,我拍照,她发呆。
正是黄昏,行人往来,风吹在脸上有些刺。林叶站在河岸边的石栏旁,双手插在衣兜里,冬日的阳光像是透明的玻璃罩,她安静的像玻璃下的水晶雕像。
她和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人们一样,如果不说话的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好像俄罗斯人都是这样,不习惯随便对陌生人笑,以至于显得冷漠和疏离,但她看向我,眼神却温柔。
她又望着远处飞过的鸦群。
我在想,她身上是不是有一种魔力,让别人了解了她,就会爱上她的魔力,即便她其实没做什么具有爱情意味的事。是不是,被爱也是天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