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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让我的双腿成为你未伸展出的羽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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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终身不能下地行走,那就做翱翔九天的朱雀。”——题记
致:我亲爱的尹怀瑾
最近可好?别来无恙。
很庆幸自己能赶在生日之时收到你的来信,又是一年春来到,窗外荒废的草地在去年冬季勤劳的开垦后现已长出了许多郁郁葱葱的小花,相比之前多了几分活人的生气。
可能真如你所说,在心情跌落谷底之时,就在心底里种花,让它们以任何姿态肆意地填满你的病躯,直到它们冲撞出你有恙的心脏,发出“砰”的一声。
直至那时,你得以真正解脱。
看到你叫我叶挽先生,望着你向我仰着的头时,我惊觉,自己心里那荒废的草地正悄悄地埋下了一颗无尽夏的种子,它像一个默默无声的谋士细致入微为我谋划着我那溃烂的一生。
四年前与你相识的那一个下午,阳光炽烈,蝉鸣比任何一年都聒噪,微风伴着微光徐徐吹乱路旁的节果决明。
一簇簇粉酥酥的小花苞争相挤满绿得透亮的叶丛中,黄色的花蕊像初生的婴儿怯生生的在高台上摇曳。偶有一些孩童好奇的朝它们伸出小手幻想能触摸到金黄色的花蕊,但大人们却把他们抱起来放回了婴儿车上。你望着这景象,眼底泛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那蜻蜓点水般的笑意漫过你眼角的小小鱼尾纹,你已31岁,阳光下被晒得透亮的你,如浮萍上的露珠,展柜里的彩虹琥珀,我于你而言是远在天边那遥不可及的纳西索斯,你像一位虔诚的信徒几近小心的接近我,一步步的,怯懦又大胆的举着手抹去了神像的残泪。
尹怀瑾,你太过虔诚反而使我有一瞬的胆战心惊,你像特来摄我魂魄的九尾狐妖,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间已经来到了4:00,你太狡猾,太会戏弄人心,俘获了我那颗抵死不肯的渝心。我望着矮了一寸的你,一时竟不觉得你如你侄子口中所说的那般太过单纯,实不相瞒,在接到了学校发的任务去往你家望见正伏案写作的你时,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个曾经的汶川大地震幸存者。
你听到了残联的志愿者的声音时条件反应瞥到站在角落望着你的我,说实话,那时的我实在太过狼狈,太过拘谨。我比你小了十几岁,想了许久终是不敢抬头望着目光灼灼的你。玫瑰之所以令人悸动,正是因为它太过危险,太过迷人,那一根根细长的尖刺护住顶端脆弱的花苞,那时,我并不明白这株玫瑰何以为“黑骑士”,只是想快点结束任务拿到积分。
当时太过年少气盛,太过清澈纯良,太跌跌撞撞,我以为我是做足了准备的,可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年少者轻狂,太容易自我满足,不知盈亏,你已三十多,已是而立之年,事事物物都侍弄的称心如意,我从志愿者与乡邻口中得知,四年后的你已在北京定居,离开了南方那方小小的白砖瓦房,听到此事心中只余阵阵歉意,先生,应该是我叫您先生才对。
我还没向你道谢你收留了四年前因为执意给你送饭而不慎淋雨的我,原以为你会无所顾忌的嘲笑,可你却只像个普通的长辈一样无奈的叹口气后,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一样细细清洗着,全程无一句怨言,那琥珀的眼眸清澈透亮得如一块海玻璃,经海啸千万次的打磨,催残。终存一点坚韧心气于这世间。
你一生太过不幸,正值弱冠之年却经历汶川大地震,以为终于突破那桎梏,结果翻过来仍是另一堵墙,可值得庆幸的是,你的坚韧性远比我想的要强,你非但没有因此颓废下去,反而直起身板来面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的外国人,字字珠玑,我似乎从先生身上望见尹老师的那时面对外来犯的坚毅的神情。
先生是南京人,自是清楚外来犯此行登门拜访所为何事的,虽坐着轮椅,但气势却丝毫不输那些道貌岸然的外来犯。你的眼神凛然正气,声音铿锵有力,是我从未见识过的先生。
2025.3.26,叶挽于南京小西湖补:
先生,很庆幸你坦然接受了我原自以为极其肮脏龌龊的爱意,如你所说,一个常在黑夜里行走的暗客霎那间望见那狭窄的暗道中忽照进一束光,有一刻的迷惘和怅然,而后奋力向前奔去,妄想抓住那转瞬而逝的光。忽而在触碰到的一瞬间。
天光乍破。
顷刻间,你那清秀昳丽的身影映满了我的瞳孔,在那一刻我才终于得知——人的一生中有太多太多数不尽的珍贵时刻,若说它们皆是云云众生中人们的慰藉,数量之多,不足为怪。
但,先生,你是我人生中的例外,遇见你应当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大赌注。我在赌,每一帧都在赌,赌你有没有察觉出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的爱意,赌你接受不接受得了一个男人的爱意。就因为在赌,我跟你在一起时底气总不是很足,步步为营,攻城略地,生怕一步行差踏错我那隐晦的爱意就被透了个精光。
幸好,你虽然发现了但仍装着平常一般待我,甚至连我都未曾发现,若不是收到了先生的来信,或许我将一辈子悔于自己未曾拥有听力,半边宕机的听力犹如自残了半边耳朵的梵·高,因为残疾加私生子的身份自小收到许多流言蜚语,捂住另半只耳朵,闭上真实的眼睛,按不照他人意愿指使的路走。
忽有一阵惊雷于身后乍起,丝丝缕缕的蛛网自心中喷涌而出将我缠绕,剥夺我的精神,蛛网粘缠着我的四肢,让我不得不止步于此,可身后摸着我头发的手的主人却几近温和地俯在我耳畔道:“叶挽,你只管向前走,望着前方广阔的路,行则将至。别回头。”
最后,再允许我在信的结尾处再多赘述几句,尹怀瑾先生,你在那个雨夜收留我的时候,望着浴缸里的我眉眼含笑,我听见你略带哭腔的说:“叶挽,如果我的弟弟还在,或许也有你这么大了。”
先生,我便是十一年前不慎失踪的“尹守缺”。很是庆幸十一年后我能以叶挽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我爱你,先生。我的……哥哥。
我记得你在我的成人礼上,你对我的一句寄语:“让我的双腿成为你未伸展出的羽翼。”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我的哥哥,我爱你。
2025.4.25。
叶挽于南京市小西湖01号——白马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