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醉秋风 2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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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洛·帕克的手紧握着钢笔，这双手刚劲有力，手上布满了伤疤和茧，军绿色的袖子蹭过了未干的笔迹。笔尖在纸上划过——停顿——再划过，最终停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他不得不去在意刑场前，那位可恶的敌人所说的话。
“战争是罪恶的。”
女人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刺刀般的秋风与漫天的黄沙响起。她的平静的嗓音，坚毅的眼神，似乎凿穿了这个世界。
“战争是杀人者的游戏，是野蛮人对文明的霸凌。”
科洛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啪”的一声合上笔，扯下刚刚写过的纸页，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女人的低语——只有他听见的低语，无时无刻不在入侵着他的信仰。
“嘿！孩子们，”幼时老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战争是光荣的，不要害怕它。正义只能通过战争实现！”那是一个温暖的下午，小小的科洛·帕克第一次知道了战争意味着什么，也是第一次立下了成为一名战士的决心。后来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军官学院，成为一名光荣的军官。
可现在却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有人告诉他——战争是罪恶的。内心的纠葛使他几近崩溃。他看着旁边温着的酒瓶，用力抓起，猛地灌了几口。
“咚咚。”敲门声响起 。
“报告长官！活捉十五名敌军，反抗情绪激烈，是否立刻处置？”年少的士兵表情坚定，站得板正。敬礼，礼毕，等待指令，干脆利落。
“立即处置！”
士兵小跑出了营帐。科洛·帕克将头埋进双手。萧瑟的秋风刮过，军帐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混着脏话的“站着”“别动”。
“砰——砰——”
树叶落下了，一切归于沉寂。
2
“咻——嘭！”新一轮战争打响，他没有时间再去思考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他要立刻投入战斗状态。战场上，只有胜利的一方才有资格活下来，他要带领他的士兵们活下来。
战况过于猛烈，出乎他的意料。一轮交战未结束，就有大批伤兵被运至后方。
“呃——啊！”战士们的惨叫此起彼伏。
“战争是罪恶的。”那沙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句话就像陈年的烈酒，每回想起，都像是在他心里灼烧，让他倍感煎熬。
一轮交战结束，他需要去视察伤员的情况。他经历过那段亲自上场的日子，知道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士兵会有多难熬。
一名十七岁的小士兵用炽热的眼光盯着他，盯着他的军装，盯着他的肩章。那名士兵身材矮小，消瘦，大腿根部绑着厚重的纱布，纱布上鲜血还在不断浸出。头上的纱布薄一些，却被汗液和泥沙裹住。衣服破破烂烂，眼睛里却透着深深的渴望和浓浓的敬佩。
“疼吗？”
“不疼！”
科洛当然知道他说的假话。
那少年叫埃伦·贝勒，十七岁，父母皆死于战场。那少年说：“我要替他们完成这份光荣的使命！”
若是半年前，科洛定能毫不犹豫夸出一句“好孩子！”，可现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少年疼得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微微抖着。脸上，手臂都覆盖着面积大小不同的伤口。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痂，还混着几道陈年旧疤——这孩子可能在前几年就上过战场了。他看这孩子痛得不行，掏出一小瓶酒扔给那少年。
“谢谢长官！”
他继续往深处走去。轻伤的士兵们自娱自乐，重伤的士兵们奄奄一息。
一个声音突然大叫起来：“我不要再打仗了！这太恐怖了！”那声音的主人精神恍惚，声音忽强忽弱。“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死！”
“那人疯了！”几名军医慌张地喊道：“战士们离他远些，别让他伤到你们！”
人群窃窃私语。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战争。这点科洛早就知道，过去他从不与这些懦夫，这些没有责任感的人多费口舌。
但如今，种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所认为的战争，他所认为的正义，好像，不是那么真实了。
“那人就是个懦夫！”另一名士兵的声音响起。
可那人真的是“懦夫”吗？秋风拍打在科洛的脸上，可他的脑子却始终是一团浆糊。
3
马上要入城了，上次打了胜仗。城里邻国的人们并不欢迎他们，那些人恐惧战争，怨恨战争。他们有的双手抱头，做出投降的姿势，有的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们。
风从还未清理的战场上卷来一阵恶臭。
瘦小的埃伦正和旁边的士兵聊着，他清脆的嗓音传来：“你看这些人，精神恍惚，愚昧无知。”举手投足间满是嫌弃。“幸好我们的教育充满了智慧与伟大，不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双眼中满是嫌恶。
一旁的士兵露出赞同的神色。
“不能接受战争的人，是懦弱且无知的。”
埃伦的声音与科洛十六岁的声音重合。“母亲，我不希望您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科洛对面的女人，欲言又止，露出一种淡淡的失望与悲哀。她盯着他的眼，最终安静地走开。
他好像明白母亲的意思了，可是……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
“战争是罪恶的。”那名女战士的话终于将他心里的雾瘴尽数烧开。
可战争是罪恶的，那什么才是正义呢？
他掏出腰间的酒壶，打开盖子。壶里的液体因晃动发出轻响，一股烈酒的辣味随着凛冽的风蔓延开来。他动作顿住了，最终还是将酒壶回了腰间。
城里突然发起暴乱，打得他们猝不及防。被市民打中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或许要下地狱了。
他在角落里一个偏僻的屋子中醒来，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伤口被简单处理过，而他的身下是一堆干草。
他不知道现在能干什么。他是市民的敌人，却好好活了下来。他的兜里还揣着他这些年挣来的功勋——同时也是他的罪证。
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了过来。
“是您救的我吗？您为什么要救我？”科洛·帕克开口。“我是您的敌人，你应该杀了我，为您死去的亲友报仇。”
他老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接着自顾自地烧着水。
“您为什么要救我？”
一杯热水端到了科洛·帕克的面前。
“你并不是我的敌人，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一名士兵。”
“士兵也是普通人。”那老人说，“我的儿子也是士兵，他也是普通人。”
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又沉默了下去，无论他在说什么老人都不会应答。
他好像明白了。
他留在了这座异国的小镇，他幸运地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拉去处死。
一年后，他的故土之上已经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权更迭，战争随后停止了。
战后的重建工作并不简单，他并不打算回去，他要留在这里，在这里赎罪。
于是，城里多了个人，热心，话少，任劳任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4
“帕克院长，帕克院长！”一位孩子的声音响起，“您为什么总是提着一壶邻国的烈酒？”
“它的味道很香醇。”
“可您为什么不喝呢？”
“因为我要保持清醒。”
孩子懵懵懂懂，摇头晃脑地去找孤儿院的其他伙伴。
帕克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烈酒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绯红的霞光浸透了他的脸颊。随着树叶的落下，那名英雄的声音响起：
“战争是罪恶的”
他向着故土的方向，深深地望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醉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