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文山行远

6、黑化·起点（2009年秋）

　　秋风带着萧瑟的杀意，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悲鸣。陈一嘉抱着那个冰冷的、沉重的、象征着一切终结的骨灰盒，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和生气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挪回了承载着他们三人最后一点温暖记忆的大学操场。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空旷的操场上，只有风在呜咽。他走到当年他们三人拍照的跑道尽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风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用力眨了眨。

　　再睁开时，瞳孔骤然收缩！

　　跑道尽头，百米开外，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背影安静地伫立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旧校服，身姿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和干净。

　　那是……十七岁的陈一嘉？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相信爱情可以战胜面包，相信“德”能换来一切的……陈一嘉？

　　董俊带着市侩精明的声音在耳边尖锐地回响：“这他妈就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你走快一步，没人介意你怎么爬上去的；走慢一步，你就永远被人踩在脚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艾薇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我要的生活，你给不了！永远也给不了！”

　　王凯居高临下的讥笑，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在脑中不断放大：“出生就决定了高低！穷鬼！”

　　父亲弥留之际，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残存的、无助的、仿佛在无声质问命运的眼神……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如同无数从地狱深渊伸出的黑色触手，疯狂地撕扯着他仅存的理智和摇摇欲坠的清醒。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名为“底线”的堤坝。

　　不！不应该是这样！

　　陈一嘉像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的困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死死盯着跑道尽头那个阳光下的、干净的背影，那个代表着过去一切美好和愚蠢的幻影！他要抓住他！抓住那个天真、正直、相信规则和美好的陈一嘉！把他拖回来！把他从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拯救出来！

　　他抱着沉重的骨灰盒，发足狂奔！脚步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信念和淋漓的伤口上。冰冷的秋风灌进他的喉咙，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拼命地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虚幻的光点冲刺！距离在缩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个幻影肩膀的瞬间！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怀里的骨灰盒几乎脱手。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不知名的液体从额角滑落。

　　“哈……哈哈哈……”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笑，毫无征兆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在空旷死寂的操场上疯狂回荡，如同夜枭的悲啼，充满了绝望、自嘲和一种彻底崩坏后的癫狂。

　　冰冷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如同上天的泪水般，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混合着滚烫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灭顶的麻木。

　　他颤抖着，用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那是他曾经鄙夷的、属于“堕落”和“失败者”的象征，是董俊有时会塞给他的，他从未碰过。他抽出一根，叼在同样冰冷的嘴唇间。手指哆嗦着去按打火机。

　　“咔哒…咔哒…”湿透的棉芯在风雨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只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就被冰冷的雨水浇灭。像他心中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

　　他颓然地松开手。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掉落在泥泞的水洼里，迅速被浑浊的雨水浸透、变形，如同他残破不堪的过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个冰冷的、被雨水打湿的骨灰盒。那里面，是他父亲，是他曾经奉为圭臬的“德”，是他天真幻想的“家”。

　　眼神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在瓢泼大雨中，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冰冷和决绝。那是一种斩断一切过往、抛弃所有软弱的、只为生存和“顶点”而生的眼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那个承载着过去一切的骨灰盒，轻轻地、庄重地放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塑胶跑道上。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雨中早已消散无踪的、阳光少年的背影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留恋，朝着与那个方向完全相反的、被无边雨幕和浓重黑暗吞噬的前方，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泞，如同踏过自己破碎的尸体，坚定而决绝地走了进去。

　　放下骨灰盒的那一刻，那个名叫陈一嘉、相信光明、坚守“德”字的年轻人，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只为“顶点”而生的、不择手段的冰冷存在。